心里难受想哭怎么回事
【龙行龘龘|九派新闻2024春节特别报道④】
去年春节,子珊与丈夫完婚,她是广东人,丈夫是河南人,俩人在河南办完酒席,便留在那里过年。在婆家,语言不通,饮食习惯不同,子珊各种不自在。婆婆为了照顾她的习惯,早上特意熬了一锅粥,“量很大,我吃不完,也不太好吃,总觉得不好意思。”
除夕夜,子珊和妈妈视频通话,电话那头,爸爸在单位忙工作,只留妈妈一个人在家过年,“现在想起,心里就难受。”子珊说,妈妈的心情也很复杂,有女儿出嫁的喜悦,也有独留一人的寂寞。
今年,子珊决定和丈夫分开,回自己家过年,“我是独生女,我和爸妈都还没适应我已经嫁人的现实,过年需要有我这个小孩回去热闹热闹。”
结婚7年的青麦同样想回自己家过年。她是安徽人,丈夫是山东人,夫妻俩在北京工作。过去,她每年都陪丈夫回山东,“在我的认知里,过年去丈夫家是理所应当的。”可去年,妈妈在电话里跟青麦说,除夕夜只剩爸妈两个人,有些难受。青麦这才决定,今年过年要回家。
出嫁的女儿回家并不容易。子珊从10月就开始规划,她怕公婆难受,提出接他们来广东过年,软磨硬泡了很久,公婆终于同意。可临近年末,公公做了场手术,打破了计划。父母这边也有顾虑,他们害怕亲家有意见,也害怕违背传统,爸爸甚至再三嘱咐子珊,出嫁的女儿除夕夜一定要在外溜达到零点再回家。
图/视觉中国
这些年,关于夫妻过年期间去谁家的讨论日益增多。广州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姚华松曾发文表示,过年各回各家没什么不好。可现实中,不管男方还是女方,总有很多细小的问题需要磨合沟通。
九派新闻采访了4位想回家过年的女儿,以下是她们的讲述:
【1】结婚后,女儿不完全属于妈妈
子珊 结婚1年 广东人 丈夫河南人
去年结婚,我们特意挑了一个年尾的时间,摆完酒席直接过年。在河南待到初三,我们再开车回广东,这样就不用考虑过年到底回谁家的问题了。
在他们家过年,我感觉自己像个贵客。老公结婚晚,我个子高高的,外在条件还不错,他爸妈觉得终于带回来一个儿媳妇了,特别高兴,对我说话也很客气。
河南话我听不懂,靠猜,猜中了就聊一下,猜不中得让老公翻译,老公不在家,他父母会故意找话题跟我聊,尬聊。生活习惯也不一样,我习惯了每天洗澡,那边冬天冷,洗个澡我能暖和一点。可他父母觉得我娇气,他们没当着我的面儿讲,而是跟老公说:“这个女孩子不适应我们这边呀。”
我还是挺膈应的,我是独生女,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爷爷奶奶也不怎么管我,初中起上寄宿学校,放学后一个人坐大巴去父母打工的城市。我觉得自己在同龄人中算是比较独立且坚强的女孩子,怎么能说我娇气呢。
结婚时爸妈都过来参加了,我想让他们留下过年,我爸的意思是结婚第一年,他们留下来不好,也不懂河南的习俗。
去年,我爸过年没有休假,整个春节都在外地上班,留妈妈一个人在家过年。现在想到这个场景,我都好想哭。当时跟我妈视频,她说女儿结婚了是件好事,但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又开心又失落。
在老公家的除夕夜没有想象中愉快。年夜饭相当丰盛,盘子很多,但我吃不习惯。婆婆专门给我做了几个粤菜,我很感谢她,但口味不一样,也没有在自己家吃到想吃的菜的那种幸福感。他们早上喜欢吃面食,我不想吃,他妈妈专门煮了一锅粥,粥只有我一个人吃,分量很大我吃不完,味道也没那么好。全家人看我吃粥,我挺感动,但又有一些别扭。
新婚夫妻春节要一起走亲戚,有些亲戚他们平时也不怎么来往,结婚后要走个过场,所以彼此有些生疏。那边有个习俗是亲戚要给新人煮一碗鸡蛋红糖水,我吃一碗放下礼品就走,一天走两三家亲戚。
快到初三了,我妈非常想让我回去,但她不敢催我,毕竟有了婆家,女儿不完全属于她了。打电话时,她也不敢说你非得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说你看你方便了,走完亲戚再回来。初三下午,从老公的姐夫家出来,我们终于出发了。
从河南开车到广东,中间有点堵,开了20多个小时。非常累,我坐得腰酸背疼,我老公还吃坏了肚子,一直去服务区。那个时候就在想,我为什么要嫁这么远呢。初四晚上10点左右,我们才到家。要去哪家拜年,带什么礼物,我妈全都准备好了。
图/视觉中国
这边走完亲戚,就开车去深圳上班。整个春节非常忙碌,没有开心的感觉,每天醒来就想今天要收拾东西去谁家拜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结婚前我就在家老老实实待两天,之后就去找同学玩或者打麻将了,那个时候可真欢乐呀。
我爸工作特殊,不是每年都能回家,今年他请到假能回来了。我从国庆节就开始考虑过年的事情,父母肯定觉得夫妻不应该分开过年,所以我就想把公公婆婆接过来,因为我老公的姐姐也在广东工作。
刚说的时候,公公不愿意,婆婆倒是想来,商量很长时间终于同意了。可临近年末,公公做了手术,不方便走动,他正好借此作为不来过年的理由推脱。我就想自己回家过年,我老公却觉得俩人分开不好,他想跟我一起,去谁家倒无所谓。还有一个原因,他觉得如果他自己回家,亲戚那边不好解释。
公婆的意思是我过得舒服自在就可以,不一定非得在河南过年。我觉得公公刚做完手术,老公应该回去陪一下,所以我老公现在还没考虑好。不过今年我是要回自己家的。
我爸是个传统的人,他说如果我回家过年,大年三十要出去逛街,等过了零点再回家。我就问,要是那天又冷又下雨怎么办,我怎么熬得了这么久?争执了几天,他拗不过,只好说不逛也行,都随你了。他已然接受我回家过年了,这几天爸妈正计划着年夜饭要做什么菜呢。
再次回家,我有些担心。如果春节期间和父母闹了不愉快,我要尽量克制,不要跟他们吵架,毕竟我已经嫁出去了,父母还能留我在家过年,我总得忍让一下不能太任性。
【2】过年两地跑,老公每年都累病
青麦 结婚7年 安徽人 丈夫山东人
我和老公在北京工作,老公的父亲去世早,过年回去陪母亲是理所应当的。身边所有人都说过年要去老公家,在这种文化的熏陶下,我没想太多,每年都去山东,而且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一切都按传统来,初二回娘家,我们初一就开车去安徽。
其实整个假期在安徽待得更久一些,可总觉得除夕那一天是最重要的。我有个姐姐,她也出嫁了,但除夕偶尔会在家陪父母,去年姐姐没回去,家里只剩爸妈两人,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大年三十,你跟你姐都没回家过年,我这心里空落落的。”我突然间就想到,结婚后,年三十从来没陪过爸妈,自己做得太不对了,今年一定要回去。
我想让老公陪我一起回去,因为有了孩子之后,婆婆一直在北京,我们住在一起。老公的姐姐在山东老家,年前,老公把婆婆送回山东,我跟她提出过年想去安徽,希望她能在姐姐家住几天,婆婆一听,眼泪立马就出来了。她给我很强的负罪感,同时我也纳闷,一年到头都跟我们在一块儿,就过年这几天分开而已。
后来是我老公沟通的,我就当没看见,我也没办法呀。山东习俗多,大年初一,家里的儿子要去家族长辈那里拜年,晚辈要跪在族谱前磕头。婆婆串亲戚,得儿子领着才能去。
所以每到过年,我老公特别累。他假期长,能休息到正月十五。按照习俗,正月初二我要回娘家,山东到安徽一千多公里,我们开车回去,要十几个小时,初一拜完年就出发了。等到初六,我去北京上班,老公再开车回山东陪婆婆走亲戚。
给我老公折腾的,每次过完年回北京都大病一场,整个人瘫软了。今年我说坐高铁回安徽过年,假期结束就直接来北京上班,老公也不用那么累。
我买了个特别大的箱子,里面多装点年货。我跟老公说,我头一年带孩子回家,还拎着这么大的箱子,高铁上人多,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呀。他听了心里也打鼓,准备陪我们一起回去。
可老公有自己的想法,他非要初六回山东陪婆婆串亲戚,然后再把婆婆接到北京,相当于给亲戚看看,他过年回家了。我是不同意的,这样跟以往有什么区别呢,还是来回折腾,大家都挺累的。
【3】孩子愿意跟着妈妈回家,爷爷奶奶发电子红包当压岁钱
万方 结婚13年 安徽人 丈夫浙江人
从我的家庭角度来讲,我和老公都比较传统,我们希望可以一起过春节,但从女性角度,从我个人出发,去婆家过年我不舒适,家庭氛围和饮食我特别不习惯,所以常有不愉快发生。
后来我们经过漫长的沟通,达成了一致,过年各回各家。因为我们一整年都在一起,只是春节这一周分开,彼此也能接受。
我的家乡在安徽,他是浙江人,我们平时在上海生活,结婚13年,我在浙江只过了四五个春节。太多的不适应,他们家靠近江西,吃的特别辣,最开始回去我会提前准备好多零食。我闺蜜是四川人,嫁给了宁波的小伙子,也是一样,她每次都带辣椒酱回去。
我从小生活在城市里,老公家在农村。婆婆知道我的情况,她承包了所有家务,而且特别能干。她对我很尊重,但由于和我从小长大的环境不一样,硬在一起相处,内心还是觉得格格不入。
在农村人与人的边界感比较弱。比如老公的同学,或同龄的亲戚来家里串门,不敲门就直接进到我的房间,我挺不能接受的。表面上我肯定不会表现出来,但心里不舒服。在那个环境里,我像个特例,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太喜欢表达,很多时候我会自己待在房间里。
他们看得出来我不开心,情绪是会传染的,我觉得老公也是难受的,只是他也没有表达。对我来说,过年不是那么轻松的事情,而是一个要咬着牙完成的任务。在他们家过了两个春节,我就提出过年想回自己家。所有这些都是我和老公沟通的,我们俩达成一致后,他再跟他的父母沟通。
我们找到了一个平衡点。比如今年春节我要回自己家,那元旦我就带着孩子去公婆家,并拿着礼品去亲戚家走一走,相当于亮个相,证明我们的感情没有问题,且尽一些小辈的礼数,避免村里的闲言碎语。
我们家对我回去过年接受程度还是挺高的,只是舅舅私底下跟我说:“你结婚了,不能那么任性,不能说不想在婆家过年,就回娘家。你可以回来过年,但公婆那边的事情要照顾到。”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我认为跟老公沟通这个事情,最核心的点是把我家和他家的所有事情放在一起,这是我们家的事,是我们共同面对的问题,我们要一起解决。如果夫妻关系是和谐的,那么分开过年没什么问题。
我有两个孩子,他们喜欢跟着我,过年基本上就在我家。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电话手表和微信号,他们自己跟爷爷、奶奶、姑姑联系,在微信上收红包。外公外婆还是会给纸质的大红包,有仪式感。
短暂的分开并不代表我们之间的感情断了。很多事情都是可以沟通的,如果公公婆婆提出想让我们回去过年,那明年也可以考虑回去。
图/视觉中国
【4】过年没有什么事是天经地义
凌桃 结婚9年 浙江人 丈夫广西人
我是浙江人,老公广西的,两家距离1800公里,我们在上海工作,老公一年也就回去一次。结婚第一年,去老公家过年是约定俗成,天经地义。但我去了一次就受不了。
生活习惯非常不同,公婆人很好,很心疼晚辈,但他们家的作息和饮食跟我完全不一样。比如中午要等到两三点才吃饭,晚上十一二点才休息,我跟老公说过这个事情,可他完全没有言语,也没有想去改变,他们习惯了慢悠悠。
第一年大年三十去老公的舅舅家,他们一直在聊天,很晚了,人家年夜饭都摆上桌了,老公还没有走的意思,我很着急。他们讲的话我是不可能听懂的,只能坐在旁边等着。可能我比较自私,我没想过要融入他们,我不想在他家过年。
我老公是个随性的人,没有过多讨论,他认同我的看法。第二年我没去婆家,给婆婆视频拜年的时候,婆婆还哭了。
我问过我老公,我不回去过年对他家有什么影响,他说村里人看不起他们,接着他又说:“看不起就看不起吧,跟我有什么关系,面子这种东西我不在乎。”
他家很远,车程加飞机,要12个小时,回一次家至少需要5天。我们每年都会请年假回去,那跟春节不一样,不用走亲戚,也没有人上门拜访,一家人过日子也没那么累,就像度假了。
回家过年,我爸妈是愿意的,但他们也有传统思想,也跟我聊过,我就跟他们开玩笑说,以前是家里穷,女儿回娘家过年怕把娘家的东西吃完,爸妈听完笑笑,我每次回家他们都可开心了。
只有奶奶辈的人还接受不了,我奶奶的亲妹妹跟我说:“你怎么又在家里呀。”言外之意我是被老公家赶出来的,她觉得我回来不符合传统,我不可能理解她,就像她无法理解我一样。
我觉得,从另一个角度讲,过年是一个农耕社会的节日,以前冬天农闲,需要渡过枯燥无味的冬日,熬到春暖花开。而目前时代不同了,所谓的习俗却还是过去的。慢慢的,会有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留在自己家过年。
我儿子周岁时就被爸爸带到广西过年了,今年一过,他就3岁了,早就跟着爸爸回广西了。他目前还小,等长大了,我们尊重他的选择,他想跟妈妈过年就跟妈妈,想跟爸爸就跟爸爸,想跟爸妈一起过也没有问题。
(应受访者要求,以上人物均为化名)
九派新闻记者 马婕盈
编辑 王佳箐 任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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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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