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栗坡唯一一个女烈士
2004年清明时分,云南麻栗坡烈士陵园,阴雨绵绵。几位老兵与烈士家属前来祭奠,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只见整个陵园957座墓碑上插着957朵红玫瑰,在雨中显得格外娇艳欲滴。
大家不禁疑惑,这到底是何人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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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4年4月28日,在云南省麻栗坡县,昆明军区官兵打响了老山收复战的第一枪,揭开了长达10年的“老山战役”帷幕。
18岁的贵州姑娘谢楠,正在某部队服役。不久,部队就接到开赴云南边疆作战的命令。
谢楠与战友都写好了家书,由于不能暴露作战秘密,谢楠在信里谎称自己要参加一次部队训练,按照规定不能和家里联系,希望爸妈不要担心。
经历过战争洗礼的父亲,立刻明白:自己的宝贝女儿,即将奔赴前线了!于是,夫妻俩连夜由贵州赶到了部队驻地。
谢楠羞愧万分,她担心父母是来阻止自己的,不由责怪起来:“爸妈你们这是干啥?人家父母都不来,就你们来。”
“我怕以后等不到你回家,所以特意赶来陪陪你。”父亲的回答,出乎谢楠意料,更让她潸然泪下。
在不到一天的相处时间里,谢楠父母也一起登上军车,代表所有父母,送这批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战士,最后一程。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场告别,也许就是一场诀别。但为了边疆和平,这些风华正茂的孩子,就要义无反顾,踏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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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战场的残酷,完全超乎了人们的想象,只半天工夫,就有200多名战士遗体,被白布覆盖着抬下老山。起初,谢楠看着伤员血淋淋的身体,会害怕得浑身发抖。但经过一次次紧张救治,谢楠迅速坚强起来。
“我清楚记得,有位16岁小战士,长得文静帅气。他在战斗中失去了双手双脚,就剩下裹着纱布的躯干,在那里躺着。”谢楠一想起这名小战士,心口就会一阵阵疼痛。
小战士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现实,什么都不肯吃。有一天,小战士望着谢楠,突然开口说话了。他用撒娇的口气对谢楠说:“姐,你给我唱首歌吧,你唱,我就吃。”
其他伤员也连连附和:“唱吧,唱吧。”就在歌声中,这名战士哭着,吃下了受伤后第一口饭。谢楠喂完饭,也躲到一边嚎啕大哭。
多年之后,谢楠还牵挂着这名战士:“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如果还在,不知道生活得怎么样啊!下雨的时候,伤口会疼,有没有人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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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1984年8月,惨烈的松毛嶺战役爆发,越军在伤亡2700多人之后,再也无法进行大规模进攻,便开始长时间拉锯战。此时,谢楠被派往战地巡诊,她将真正踏上战场第一线。
听闻越军内部列出的俘虏名单里,女兵的价值等同团长,谢楠暗下决心,如果巡诊中遇到敌军,就自杀。好在,有侦察兵贴身保护,巡诊倒是有惊无险。
8月,山中丛林茂密湿热。战友们都穿着短裤埋伏作战。但一听说有女医生要来,大家就会把上装风纪扣系得紧紧的,热烈迎接女兵的到来。着装的强烈反差,常惹得谢楠一行,哈哈大笑。
在猫耳洞里,这些与谢楠年龄相仿,甚至比她还要年轻的战士,都尊称巡诊女兵为护士姐姐。他们会兴高采烈地拿出家书,跟姐姐们分享;也会把自己的趣事,讲给姐姐们听。
这样的情景,成为残酷战争中唯一一缕美好瞬间,深深印刻在谢楠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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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3个月后,巡诊队顺利完成任务,又回到后方医院。谢楠继续投入紧张的伤员救治中。
“姐,你能借我15块钱不?”向谢楠借钱的是军工小战士赵勇。他想买台收音机,还缺15元,于是向老乡谢楠开了口。
谢楠留下5块钱自用,给了赵勇10块。因为就差这5块,赵勇没能买成期盼已久的收音机。等谢楠再次见到赵勇,他已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谢楠为此深深自责,后悔当初不该留下那5块。就这样,“5块钱”成为谢楠记忆中一个不能触碰的隐痛。即便离开部队多年,自己已是公司高管,过着与部队截然不同的生活,但这5块钱已经成为谢楠一笔无法偿还的“债”,听不得也见不得。
残酷的战场,生死就在一瞬间。今日谈笑风生的战友,可能明日就魂断战场。而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重演。谢楠也早已做好随时为国捐躯的准备。
谁知,一次冲动,让谢楠用一种不大光荣的方式,离开了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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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谢楠匆匆赶到麻栗坡烈士陵园,想送一名战友最后一程。但她找了整个陵区,都没有看到战友墓牌。
难忍悲痛,她举起冲锋枪,鸣枪为战友送行。而这一举动,严重违反了军纪。她被取消一切已经上报的军功,提前复员,离开了部队。
退伍后,谢楠上了大学,并在毕业后进入北京一外贸公司工作。谢楠从未向旁人提起自己当兵的经历,也许这段过往,给她带来的伤痛太多,她似乎在有意识地回避。
05
结婚生子,生意有声有色,谢楠以为自己会按部就班,平淡过完一生。但有段时间,有个梦一直困扰着谢楠。梦境中,赵勇血肉模糊地站在她面前:“楠姐,我冷!”
2003年1月,谢楠乘坐北京飞往昆明的飞机,来到麻栗坡烈士陵园。陵园里萧瑟肃穆,静悄悄地,只有谢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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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到赵勇墓前,献上花圈,烧了一张5元钱,又点上两根香烟,对着赵勇两边的战士墓,喃喃自语:“赵勇是个新兵,他还小,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照顾他,不要欺负他啊。”摇曳的火光,照亮着墓碑,然后慢慢熄灭……
这次麻栗坡之行,算是了却了谢楠多年夙愿,同时也改变了她的后半生。
听说陵园里597名烈士,有近300多名烈士家属,因为家中贫困,出不起路费,所以从来没有来祭奠过。
谢楠听了,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这些都是为国捐躯的忠烈之士啊,我不忍心他们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地下。”于是,每年清明,她都会出现在陵园,祭奠这些熟悉的或者素未谋面的战友。
2004年,谢楠用自己稿费,购买了597朵玫瑰,一支支小心翼翼地插在每位烈士墓碑上。从下往上仰视,957朵红艳艳的玫瑰,化身957位青春年少的战士,一排排、一列列,屹立在山头,如列队整齐的方阵,散发着一种肃穆、悲壮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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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谢楠为麻栗坡烈士陵园做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有次,谢楠看到一张照片,心灵再次受到冲击。
照片上,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抚摸着烈士赵占英的墓碑,悲伤哭泣。谢楠得知这位老人是赵占英烈士的母亲,因家贫,时隔二十多年,才有机会来探望自己的儿子。
谢楠几经辗转,找到老人的住处。英烈母亲家徒四壁,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床上仅有一床军被,那是赵占英烈士留下的遗物。
谢楠将赵妈妈的故事发到了网上,引起很大反响。各地网友捐款捐物,当地政府出资修缮了赵妈妈的房屋,并每月发放300元抚恤金,改善老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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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麻栗坡之行,一次次与烈士亲人相见,听英烈身后的故事,让谢楠越来越觉得,自己虽然身在北京,其实自己的心,一直没有离开云南边疆那片土地,没有离开那些生死与共的战友们。
后来,她做出了一个让亲友震惊的举动,放弃蓬勃发展的事业和优渥的生活,举家迁到昆明,开了一家“老兵之家”茶社,成为很多来昆明的老兵情感联络处。
而每次,只要老兵提出去麻栗坡烈士陵园祭拜,谢楠总会陪着一起去。谢楠觉得,虽然在老山上的那段经历,只有短短几个月,却成为她一生的惦记。
最后,茶室由于运营不善,被迫关张,谢楠只能在外地开展业务。但是,她的生活,已经和“军人”这个词分不开了。
2010年,谢楠与一些老兵出资,让那些从未来烈士陵园的英烈家属,有机会来祭拜。并且,每年都会组织一次“忠魂祭”。
曾经,她想逃离那片土地,忘记那段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记忆。但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召唤,让她还是回到了这里,与那些战友,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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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战争似乎离我们很遥远。它变成和平年代游戏里的画面、电影中的片段、书中的章节。
但是,请不要忘记,在那些遥远的青山中、茂密的丛林里,埋葬着这样一批年轻人,他们将生命定格在青春,用鲜血换来和平,而自己长眠在南疆。
凡日月所照,皆为五角星光闪耀之处,江河所至,皆为高山花环盛开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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