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曲礼》中有这样一句话“医不三世,不服其药”,意思是不通经书不是三代行医的医生,不能服他开的药。孔子生病期间,当鲁国季康子送他一付中草药时,他忙不迭地说:“丘未达,不敢尝”。(我不知道这药的药性,所以不敢服用)
旧中国,一些挂着“祖传三代世医”金字招牌的医生,被视若神明,可以起死回生。而许多具有真材实料的民间医生,却被称之为“下九流”,他们颠沛流离,靠卖艺推销自己的良药。
其中有一类被叫做“弄蛇人”的江湖艺人,他们常年栖身于荒坟破庙中,过着类似乞丐的生活。他们中的佼佼者,实际上是身怀绝技的专家——有捕蛇的技能,有制作蛇药的手艺,是治疗蛇伤的医师,他们被世人称为“蛇花子”。
季德胜在制作毒蛇标本
1989年,季德胜在苏北的一座破庙里出生。他的父亲季明杨就是“蛇花子”大军中的一员,江湖上都叫他季侉子。穷不过三代的论证在季家失效了,季家世代闯江湖、捉毒蛇、治蛇咬伤、卖蛇药,到他父亲已是第五代操此行业了,可还是身无分文,家无片瓦。
季德胜一出生,就一直跟蛇打交道。他父亲出外采药或做蛇药生意,就把他放在屋里,在门口放两条敲掉毒牙的地皮蛇看家,既防毒物又防坏人。季德胜长到两岁,他父亲就拿无毒蛇给他玩,有时还把蛇盘到他的脖子上,锻炼他的胆量。五岁时,就学捉蛇的方法。他母亲经常含着眼泪央求丈夫让孩子改行,可是穷人家的孩子谋饭吃难啊,不学这个哪有活路啊!还是忍痛让孩子守此旧业。季德胜六岁那年,瘟疫流行,他母亲得了伤寒病,死在南京水西门外土地庙里,紧接着两岁的弟弟也生病而死,只剩下他父子二人,走南闯北,相依为命。
季德胜二十岁时,已掌握蛇药的配制方法和精湛的玩蛇技巧。一次,父子两人在如皋城开场卖药,几个乡民来求助:岔河镇出现一条大蟒蛇,伤了很多人和牲畜,恳求他俩前去捕捉,季明杨急于为民除害,不顾自己日薄西山的身躯,吩咐儿子继续作场,自己则立即跟着乡民赶到蟒蛇经常出没的岔河镇关帝庙中,这条蟒蛇在产卵期,特别凶恶,突然从老白果树洞中窜出,向老季扑来,老季急忙一闪,猛地抓住蟒蛇的颈部,蟒蛇也唰地一下缠住老季的胸部和左臂,人与蛇都在拼命搏斗。等到季德胜收场赶到庙中,帮助父亲砍死蟒蛇,他父亲的肋骨已被蛇勒断,奄奄一息了。当夜咳了半升鲜血,与世长辞。
季明杨临终时还再三嘱咐儿子:要守住祖业——捉毒蛇、制蛇药,坚持救死扶伤,坚持“穷人吃药,富人还钱”的旧例。
从此,季德胜挑起白木药箱和两娄毒蛇,孑然一身,独行千里,过着跑码头、闯江湖的生活。
1923年,季德胜来到南京夫子庙前作场,只见他抓起一条五步蛇,咬住自己胳膊,再取药丸伸向毒蛇,五步蛇吓得连忙松口避开。几分钟后,伤口青紫,四周红肿,季德胜向观众展示伤情,然后用黄酒吞下两粒丸药,另把两粒药捣碎,敷在伤口上,眼见肿消红退,药到病除,观众惊服,一百多粒蛇药,顷刻间销售一空。
时隔不久,季德胜为了资助北方难友隆月清的葬礼,曾表演“生吞毒蛇”绝技。这天,他在南京文德桥畔拉开场子,首先说明要“生吞毒蛇”,以示药效。他先抓起一条五步蛇在活蹦乱跳的兔子腿上咬一口,几分钟后,这只兔子颤抖一阵便死了。季德胜再用黄酒吞下几粒丸药,抓起毒蛇放到嘴边,猛然一口咬断蛇头,吞咽下去,却安然无事,因而“季氏蛇药”又被抢购一空,好友得以安然入葬。
人人都说,一入江湖身不由己,季德胜却是慷慨仗义,助人为乐。他经常遇到穷人买药钱不够,或被毒蛇咬的穷兄弟无钱买药,便毅然义务抢救,无偿赠药。对恶霸、汉奸,开口就是十块银洋,或者一包纱,少了不治。
一次一个姓严的药店老板,其妻子脚上被毒蛇咬了,来找季德胜治病。季德胜说:“医好不难,要一包半洋纱。”当时国民党纸币天天贬值,市场上大都以大米、棉纱(当时称“洋纱”)等物折价交易。姓严的说季德胜敲竹杠,一甩手就走了。但不到半天,他的老婆脚上的蛇毒发作,腿肿得不能走路了,只得雇人用躺椅抬来,请求季德胜疗伤。这时,季德胜毋庸置疑地说:“要我治病,先拿两包洋纱来!”这个药店老板的老婆要活命,只好答应。药店老板娘才把蛇药一吃一搽,就能走了回去。
他把祖训“穷汉吃药,富汉还钱”刻在了骨子里。虽然跑了半生码头,赚的钱也不少,但他的习性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所以他的家业始终是一只药箱、两只蛇娄和一个铺盖卷。
蛇侠酒仙季德胜
凡是请季德胜医治蛇伤的患者,不管有何症状,季德胜只要看一眼,就能鉴别出是被何种蛇咬的,是出洞蛇、进洞蛇、空腹蛇、饱腹蛇、怀孕蛇,甚至公蛇、母蛇咬的伤口,都能区别出来,并看得出被咬人中毒的程度。对症下药,快速见效,挽救了无数生命。
人怕出名猪怕壮,季氏蛇药的卓越疗效,让日本人觊觎。1940年,季德胜在无锡关帝庙、城隍庙等处摆摊,每次总有一个戴眼镜、穿长衫、留小胡子的中年日本人在观看,最后还买去几粒丸药。半个月后,这个日本人把季德胜请到迎宾楼,摆了一桌酒席招待。季德胜说:“我是个穷光蛋,你请我做什么?”这人自我介绍说:“我是日本药商,你的医术很高明,在中国得不到重用,不如跟我去日本,咱们合伙开个医药株式会社,赚钱平分。或者你把药方告诉我,我给你金条,大大的金条。”说着抽出五根金条。季德胜不等小胡子说完,霍然站起身来说:“这是中国人的医术,想贴上日本的商标,像仁丹、眼药一样到处出售,办不到!”小胡子恼羞成怒,恨恨地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这个穷光蛋,无家无业,罚酒又该怎样!”季德胜说着便背起药箱、蛇娄,扬长而去。
得罪了日本人,无锡是呆不下去了。季德胜准备去苏北,刚到江阴,便被一伙伪军保安队打得遍体鳞伤,当场昏死过去。夜间,经穷兄弟隆海蛟等救活,在隐蔽处养伤,一个月后身体才康复。据后来了解,全是那个日本小胡子搞得鬼。这个小胡子,便是日军大佐军医武田太郎。
“季氏蛇药”的祖传秘方神秘莫测。它秘就秘在季氏独此一份,别无分号。祖父留给他父亲时,季德胜根本不知有多少味草药。父亲留给季德胜的是一个囊括几十味药的“杂方”,如半边莲、黄开口草都是民间常用的解毒止痛药物,从来不做文字记载。这说明秘方是逐渐改进的,没有固定的配方。父亲去世后,季德胜决心在祖传秘方上下功夫,把它简化为一个制作、服用方便,又更有疗效的药方。
季德胜为了验证他的蛇药,游历盛产毒蛇的东北蛇岛,但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毒蛇,他决定回南方同毒性更大的眼镜蛇、金杯蛇、海蛇打交道。
1944年,季德胜进入安徽黄山境内,从后山坡登山,忽然看到一条竹叶青毒蛇挂在树杈上,像死掉一样,敲它也不动。看看树下是一片茂盛的草地,仔细一看,草丛中尽是“七叶一枝花”,山阴处长得更加茁壮。他如获至宝,一路挖去,谁知那树杈上的毒蛇突然滑了下来,从挖过的地方飞快地流窜。季德胜追上去把蛇捉住,让它嗅花叶,它迅速避开,让它碰碰根茎,它拼命地挣扎。季氏祖传药方里,也有七叶一枝花,但这种药草稀少,因此在配料中没占主要成分。这次发现,引起季德胜极大兴趣,他先制作单方,又制作复方,冒着生命危险,用自己身体各个部位反复试验,他终于制成一种广谱速效的“季德胜蛇药”。
季德胜带着这种全新的灵丹妙药,六年间走遍南北九省,以身试毒,证实了“季德胜蛇药”确实具有广谱高速效用。
季德胜蛇药片
1946年,季德胜在他48岁时,在苏州西门认识了一个30多岁的女佣人,两人结成伴侣。
1948年,季德胜拖家带口到南通天生港中山圩的土地庙里定居下来。土改时,他因流浪大半生不会种地也没有要地。建国后,他更热心为穷人服务,对困难户用药,往往不收钱。
这时,南通卫生局局长赵鹏山了解了季德胜的情况,不仅替他推销蛇药,还替他在城里找了三间住房,并在市中医院增设蛇伤门诊,请他去当医生。浪迹江湖大半生的蛇花子,竟然穿上了白大褂,正式当上了医生,他逢人便笑容满面地说:“我这个旧社会的蛇花子,当上了新社会的医生,全是共产党的领导好啊!”
季德胜帮患者治疗
人民政府让季德胜一家人的生活有了保障,再也不用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儿女有学上,将来也不用像自己一样受苦受难了,自己还抱着祖传秘方干什么呢?只有多生产蛇药,才能挽救普天下被毒蛇咬伤的人。
于是季德胜找到赵鹏山家里,见到局长第一句话就是:“赵局长,我要把蛇药秘方献给政府!”
“你说什么?老季。”赵局长虽然听清楚了,但还是有点不相信,因为“季氏蛇药方”是他家祖传的命根子,怎么肯轻易交出来呢!
季德胜接着说:“共产党、人民政府对我这么好,我也是有良心的。我要把秘方交给人民政府,也是对党和国家的报答!”
“老季,不急嘛。”赵局长耐心地劝说季德胜,“你好好考虑考虑,你的祖传秘方家规很严,只传男,不传女,你现在一下子就全交出来,将来不会后悔吗?”
“我考虑好了。”季德胜斩钉截铁地说:“我是把祖传秘方交给国家的,连祖宗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季德胜一口气说出了37种药草,有些是老百姓中流传的,有些是药书上都没有的。自此,一个祖祖辈辈只是家传口授,在民间应用了三百多年的蛇药秘方,不仅有了文字记载,而且后来被国务院列为国字四三一号“绝密处方”。试制成功后,更是畅销东南亚和非洲十四个国家和地区,博得“救命良药”的称誉。
1958年,六十高龄的季德胜应邀上北京,参加全国医药卫生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会上,周总理和他亲切谈话:“季德胜同志,你的蛇药和医术很好,你要不断学习,继续前进啊!”从北京回来,他牢记周总理的教导,在实践中吸取新的医学知识,不断创新,用七叶一枝花制成酒精浸液,既可清创外敷,又能消炎解毒。
1959年,上海警备区有个战士被毒蛇咬伤了脖子,病情十分危险,派快艇把季德胜接到上海,赶到病房,许多医生、教授正在会诊,他察看了外伤和症状,断定是被怀孕的蝮蛇咬的,在场的医生和教授都半信半疑。当人们把打死的蝮蛇拿出来解剖一看,果然是孕蛇。教授和医生们都信服了,要求开个学术交流会,请季德胜作报告,他笑笑说:“这是我五十年的经验”!
季德胜家六十年代的全家福
此后,季德胜多次赶赴全国各地,救助了被毒蛇咬伤的工人和解放军战士。
1981年,一代蛇医季德胜,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三岁。
季德胜老人的逝世,虽然是国家和人民的损失,但他那高明的医术,已流传下来,他的高效蛇药,将永远畅销国内外,永济人类。他的名字,也随同他的良药,永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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