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披麻戴孝哭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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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某年十月,潮阳知县蓝鼎元正在休息,听见衙署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擂鼓声,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嬷嬷很快被带上堂来。
据老嬷嬷称:自己是南熏坊保正郑候秩的妻子郑陈氏。丈夫郑候秩被本村的肖帮武逼得走投无路,投河自尽了。
肖帮武是当地有名的恶霸,藏匿田契,抗缴地税,无恶不作。九月十三日,他领着一伙人抄了郑家,将郑候秩打成重伤,无处躲藏,只能投河而死,尸体现已被打捞上来,摆放在大坛河沟边上。
又详细问了几句后,蓝知县带着几十名吏役,赶去了大坛河验尸。
刚走出县城不多远,有人来禀报,郑候秩的儿子郑阿北已经将尸体运到了码头。蓝知县一行人又折身奔向码头。
一具男人的尸体横躺在船上,身上不见伤痕,指甲里塞满了泥沙,从表面上看,确实是投河而死;衙役揭开死者头上的麻布时,蓝知县却有了疑惑,死者的整个脸面全部腐烂了。此时正值寒冬,按郑陈氏所说,如果真是九月十三日投河,今天是十月中,不到40天的时间,尸体为何腐烂得这么快?
蓝知县转身问道郑阿北:“大坛沟离你家不远,你父亲投河之后,为何不及时去找,而是拖了如此之久?”
郑阿北满脸凄然地答道:“找了,全家都出去找了,但只是去到亲戚家找,压根没想到他会投河。”
“路过大坛河的乡邻也没有发现吗?”
“投河而死的人,头几天是沉在水底的,慢慢泡胖了才浮到水面。所以后几天才被乡邻们发现,而告知的。”郑阿北说得真实可信,无懈可击。
但蓝知县仍有不少疑问:“这么冷的天,面部的肉能腐烂得如此之快吗?”
郑阿北想了一下,从容不迫地答道:“回大人,水跟人一样,心里热皮上冷,尸体面向水下,脸上的肉自然先泡烂了。”
蓝知县突然冷下脸来,厉声问道:“郑阿北,这死者到底是谁?”
郑阿北神情一怔,又马上恢复了镇静,一口咬定是自己的父亲:“大人明鉴,世上哪有乱认爹的?若真不是我爹,我怎么可能捞起来就哭呢?”
蓝知县点了点头,让郑阿北和郑陈氏明日到大堂候审,另一边,命令衙役们出发拘捕案犯肖帮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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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潮阳县衙门前人山人海,郑阿北一家十几口人披麻戴孝,跪了一片。郑阿北、郑阿南、郑阿西、郑阿东四兄弟,扶住一张软床,软床上放置着父亲郑候秩的尸体。女人们尖声嚎哭,男人们闷声大哭。现场气氛严肃又悲戚。
一声吆喝,蓝大人升堂。
左边跪着郑家人,右边跪着肖帮武一人。在蓝知县的一声喝令下,大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这时只见郑陈氏头顶一张血写的状子,当众哭诉着肖帮武的罪行。
听完郑陈氏陈述,蓝大人喝问道:“肖帮武,你藏匿田契,抗缴地税,还纠集一伙恶棍殴打保正郑候秩,把郑候秩逼得投河自尽,你可知罪?”
肖帮武哭丧着脸说道:“大老爷,这是天大的冤枉啊。小人虽有薄田百十亩,可几代单代,人丁稀少。郑候秩四个儿子,叔伯兄弟三十多人,又是地方保正,有权有势。我如何能与他争?分明是他欺诲小人啊!
去年皇粮每亩三升,他非要我缴纳每亩五升。我跟他理论,他将我打了一顿不说,还带领郑家十几人,打开我家粮仓,抢走稻谷五千五百多斤。我要他书面具结,他不肯,还扬言我敢告官就打死我。
今年秋天,我已按田契一百七十亩如数纳了地税。哪料到三个月前,郑候秩带着郑家族人拥进我家,诬我藏匿田契,少缴了四十亩的地税。我拿出田契核对,他根本不理,只管开仓扒粮。妻子上前阻拦,他们反将我妻子绑了,还塞了满满一裤裆稻糠。妻子见家里粮食被抢,自己还受了一场腌臜,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当夜上吊自尽了。
我本想告官,写状子的黄秀才劝我,对方有权有势,惹恼不得他,还说他愿意出面帮两家调停,让郑候秩给我赔个棺材钱。
我听信了黄秀才的话,放弃告官。而在黄秀才的调解下,郑候秩也答应赔我一百吊铜钱作为丧葬费,还登门谢罪。但当我埋葬了妻子后,姓郑的翻脸了,不给钱,也不赔礼。人埋了,打官司也没有指望了,哪想到他反将我告了!”肖帮武一边说一边哭,很是冤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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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郑阿北听完肖帮武所说,立即喊道:“肖帮武纯属一派胡言!郑家从没有拿过他一粒粮食,更没威逼过他妻儿。肖帮武藏匿田契,漏交地税,褶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啊。”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帐褶递了上去。
蓝知县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姓名,在肖帮武的名字下写着两行小字:缴地税八百五十斤,隐匿田契四十亩,欠地税四百四十斤。加上前年所欠,共一千二百三十斤。
郑阿北说上面皆是其父郑候秩所记。南熏坊村都是由保正收取后据实记在上面,所以按照惯例是没有户主具结的签字的。
蓝知县一脸肃然,将褶子送给一旁的书办。
间歇却听见郑陈氏锐声尖叫:“冤枉啊!肖帮武父子披麻戴孝到我门上哭丧,又打又闹,尿在我们饭锅里,打伤我丈夫,逼他投河自尽…..”
蓝知县又问到肖帮武,这又是怎么回事。
肖帮武叩头说道:“郑候秩逼死我妻后,一不谢罪,二不赔付,我一肚子火,五七时,我教儿子肖巨才披麻戴孝,去郑家门上谢吊,我本想趁这时吐诉心中的冤屈。还开口,就被郑家人将我父子拉进屋里,关在马厩里,还将我父子二人衣服脱光,冻了半个时辰。多亏黄秀才赶到说情,郑家人才将我父子放了。我二人本应力薄,受欺还还不了手,哪可能做郑陈氏所说的那些事啊!”
再看郑陈氏,根本按捺不住,在一边大吼大叫。蓝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又问道:“黄秀才是谁?”
“黄秀才叫黄剑书,在南熏坊村墅教书。”
“九月十三日那天,你和儿子去郑家闹事,除黄秀才外,还有哪些人可以作证?”
肖帮武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天看热闹的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可大都是郑家的族人,作证嘛,估计他们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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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知县不再多问,命衙役将肖帮武等人一并关入牢房,责令郑陈阿北自看棺木,收敛父亲尸体。
当蓝知县赶到村学时,黄秀才正在写字,蓝知县独自走了进去。
自报家门后,蓝知县问道肖郑两家斗殴一事,没想到黄秀才连连摇手,极力否认,称两家从来没有殴斗过。蓝知县不解,盯着黄秀才,却听黄秀才说道:“肖、郑两家出了人命,均是各人自寻短见,算不得逼死!”
再问他是否为二家调停过时,黄秀才证实,自己不愿看到两家滋生事端,也不愿襄助他们打官司告状,所以双方调解,以了结事端;
蓝知县又问到肖家上门闹事一事时,黄秀才说道:“我听说肖帮武父子上门哭丧时,就急忙赶去,见父子二人坐在郑候秩的客厅里,并没有被关进马厩。我将父子二人劝了回去,此后两家没有再闹了。”
蓝知县对黄秀才的一番回答不置可否,肖家父子披麻戴孝上门闹事,是世人大忌,郑家父子还怎么可能将二人当作上宾?这显然不太符合常理。
见蓝知县提出疑问,黄秀才流露出几分慌张,但坚持自己当时看到的就是那样。
蓝知县追问道:“如果两家化干戈为玉帛,那郑候秩又为何会投河自尽呢?”
黄秀才一脸尴尬,唯唯诺诺不知如何作答。
临行前,蓝知县告诫黄秀才:你是郑、肖两家的调停人,自然洞悉内情,身为人师,又有功名在身,望你直言不讳以理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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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蓝知县一路在想,肖帮武父子是九月十三日大闹郑家,发现郑候秩尸体是十月二十日,中间过了足足三十七天,郑候秩为何突然会投河呢?
十五天后,第二次审讯开始。
蓝知县坐在大堂上,肖帮武跪在堂口左边,郑家跪在右边,蓝知县草草问过几句后,便由书办宣读了判决:查案犯肖帮武,藏匿田契,抗缴地税,殴打保正郑候秩,逼得郑候秩投河自尽,实为刁民作恶,罪不容恕。判其斩首于市。肖帮武家产,除拨出良田十亩作为郑候秩的丧葬费用,其他一律封存,任何人不得动用。
肖帮武听了判决,脑门磕得鲜血直流,直呼冤枉;而郑家老小喜形于色,连呼蓝青天。大堂外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眼神中流露出失望或愤恨的情绪。而当判决的消息传到南熏坊村时,人们纷纷猜测,蓝知县应是受了郑家的贿赂。
一个月后,衙门里传出消息,肖帮武病死在狱中,人们听了唏嘘不已……
三个月后,蓝知县将一名新到的衙役叫到跟前,对他详细交代了一番,再三叮嘱,不可显露自己的身份。
当天夜里,这位名叫尤振夫的衙役,一身商人打扮来到了南熏坊村,叩响了郑阿北家的大门,一位老妈子开门问道:“你找谁?”
“我是远道而来的商人,要见大公子郑阿北。”老妈子进去不久,一位三十多岁的壮汉迎了出来,尤振夫施礼问道:“你就是大公子郑阿北?”
对方点了点头,尤振夫向黑暗中瞅了几眼,神秘兮兮地说道:“这里不便说话……”
郑阿北将尤振夫带进一间秘室,点起了灯烛,沏上茶水。只听尤振夫说道:“我姓刘,字人夫,是名丝绸商人。令尊郑候秩先生托我捎来一句话,要大公子火速送银子过去,郑公有急用。”说罢,转身离去。
郑阿北急步拦住,本想问对方从哪里来,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反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让他慎言。
郑阿北连夜打点了银钱,第二天天刚亮悄悄赶到码头,往惠来方向奔去。傍晚时分,辗转来到惠来县,上岸,转过两条街巷,走进一间杂货铺的后院,在一间阁楼上见到了父亲郑候秩。
郑候秩正嚼着豆腐干喝着酒,一见郑阿北猛吃了一惊,二人一对词,发现上当了。
郑候秩从窗口探出身子往楼下搜索,院子里一片黑漆漆的,没有人影。郑候秩让儿子赶紧离开。郑阿北被父亲异样的行为吓得脊梁发冷,头发支楞了起来,来不及卸下肩上的包袱,踅足步下阁楼,当他一只脚踮地一只脚还在楼梯上时,两双大手紧紧卡住了他。
原来另两名衙役自从郑阿北从家门出发时,就一路跟随着他,一直跟到这个小院子。担心打草惊蛇,两人躲在了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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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郑候秩被押解回潮阳县县衙。众目睽睽下,他脑袋深深埋在两膝之间,郑阿北、郑阿南、郑阿西和郑阿东四兄弟连同他们的母亲郑陈氏也一并被押到,五人含羞伏地,叩头请罪。
在铁的事实面前,郑候秩知道已经无法隐瞒了,只得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郑候秩身为保正,依仗自己的权势,多次对肖帮武进行敲诈勒索,村里人看在眼里,恨在心里,但都畏惧郑家,谁也不敢吭声。
八月初八,郑候秩以肖帮武隐匿男契为借口,强抢肖家的稻谷,逼死肖帮武的妻子。郑候秩听说肖帮武请黄秀才写状子准备告官时,生怕事情闹大,便拿了二十两银子买通黄秀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对肖帮武恫吓加欺骗,将肖帮武的嘴巴封死。
过了一些日子,听说新来的县令非常了得,专杀为非作歹的保正,郑候秩坐立不安,心里直打鼓。
一天,他在大坛沟边遇到黄秀才,请黄秀才给他出个主意。黄秀才发现沟里浮着一具尸体,细看不是本地人,应该是上面漂来的乞丐,在水里已经泡了一些日子了,他一拍脑袋,让郑家出演了一场借尸哭爹的闹剧。
哪料到,蓝知县也用了一招以假乱真的计谋,放出肖帮武病死的消息,让郑家放松警惕后,再来了一个瓮中捉鳖之计,最终使疑案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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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郑候秩一案判定:
案犯郑候秩,身为保正,依仗权势,为恶乡里,敲诈勒索,逼死肖帮武之妻,又借乞丐尸体,诬告肖家,罪不容恕,判其流放边陲,终身劳役;
案犯郑阿北,在其父郑候秩的唆使下,多次殴打肖家父子,制造假象,诬告肖家,判其流放海丰五年;
案犯郑陈氏、郑阿南、郑阿西、郑阿东等四人,杖击二十,游街示众,勒索肖家的钱粮,限十日内一次还清,赔偿肖帮武之妻丧葬费白银二百两;
案犯黄剑书(黄秀才),贪图钱财,助纣为虐,念其能彻底悔罪,革除秀才功名,免于鞭笞;
肖帮武无罪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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