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小欣的日常
张叔是我父亲的朋友,他的二儿子家和我们在同一个小区,半个多月前,张叔刚从上海的某大医院做完心脏搭桥手术。就在前几天,我父亲还在楼下看到他在散步,当时给我父亲的感觉是,虽然老爷子身体还很虚弱,但精神状态不错。谁知道没过两天,却传来了他已经离世的消息,真的是太让人震惊了,我父亲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不住地感慨,说人生一辈子,真的是世事难料,就算今天还好好的,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张叔今年已经70出头了,他不仅患有糖尿病,心脏也有问题,几年前心脏就做过支架,去年夏天的时候,因为胸闷,医生在他的体内又放了一个支架。
张叔有三个儿子,老大是90年代中期的本科生,那时候大学生还包分配,所以老大的工作一直是在体制内的,福利待遇各方面都很不错,大儿媳妇是一名人民教师,他们唯一的女儿现在都已经上大学了,所以老大家的日子在三个儿子中,算是过得最好的。
张叔的二儿子虽说只有初中学历,但人家愣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上了经理的位置,在我们打工所在的城市有车有房,日子过得也算可以了。
张叔的小儿子虽然当年只念了个职高,但这小子会来事,再加上找的工作与他的专业很对口,在一家公司一干就是很多年,现在照样一个月领一万多的工资。作为一名农村走出来的人,子女这么有出息,张叔也算是教子有方了,像我父亲这样和他差不多大年纪的老人,只有羡慕的份。
张叔有糖尿病已经很多年了,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脾气比较暴躁,自己不喜欢干活做家务,却总爱指使别人,希望别人按照他的心意来。张叔指挥最多的就是他的老伴,不是说她这里没做好,就是那里没做对,反正就是各种看不顺眼,几乎天天都要和老伴吵吵。
张叔两口子名义上是三个儿子家轮流生活,一家住三个月,实际上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和二儿子一家生活,另外两家出生活费。自从三个儿子都成了家之后,张叔就再没干过挣钱的活,那时候他才60出头一点,张叔这个人非常想得开,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三个儿子都有房有车,哪家条件都不差,我现在不享清福啥时候享啊?搞得好像他三个儿子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都是因为他这个父亲的缘故,是他当年吃辛受苦,替儿子们打下了江山,所以现在理应颐养天年了一样。
可实际上的情况根本就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张叔的二儿媳妇小欣跟我老婆关系不错,所以,他们家的情况我还是比较清楚的。小欣曾经跟我老婆说过,她们家大伯哥当年考上高中的时候,张叔压根就不想让大儿子继续念书,硬逼着他回家帮自己卖自家种的水果,老大不愿意辍学,张叔拿着毛竹扁担,满村追着老大打。
后来还是小欣老公的大姨看不下去了,愿意借钱供老大继续读书,这个事情才算作罢。张叔的大儿子后来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自己找亲戚借钱,去镇里的信用社申请无息贷款,筹钱去学校报到。张叔作为孩子的父亲,既不愿意出钱,也不愿意操心,如此不负责任的父亲,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张叔的大儿子真的挺有能耐的,不光学习好,年年拿奖学金,还在上学期间打两份工,寒暑假更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挣钱,不光解决了他自己上学的各种费用,还寄钱回老家,资助两个弟弟上学,一再鼓励他们要好好读书。尽管我从来没见过张叔的大儿子,但通过小欣的描述,我真的是特别佩服这个人,父亲如此混蛋,儿子却又如此优秀。
张叔的大儿子读大学那会儿,大学生还是包分配工作的,老大毕业后本来是可以回老家的事业单位上班的。可张叔老家的县城特别穷,工资也低得可怜,没什么发展前途,于是老大就放弃了分配的工作,选择了留在上海发展。后来,张叔的大儿子又通过自己的努力,考进了上海的某事业单位,单位还给他分了房子。
老大的媳妇是他的高中同学,读的是师范大学,为了两个人能在一起,儿媳妇应聘去了上海本地的一所普通中学,成了一名高中老师。张叔的大儿子毕业后,自己还清了读书期间借下的所有外债,就连结婚都没花张叔一分钱。
小欣的老公当年也考上了高中,但他的学习成绩没有老大好,再加上他亲眼目睹了大哥读书的种种艰难,最主要的是他父亲完全不支持他,所以就选择了出来打工。尽管老大曾苦口婆心地劝过弟弟不要放弃,最终他还是执意走上了社会。
小欣的老公一开始进的是一家电子厂,小欣就是那时候与他老公相识的,小欣的老公长得高高瘦瘦的,不怎么爱讲话,深沉里带着点忧郁,与别的男孩子完全不一样,给人一种酷酷的感觉。小欣那时候完全被老公给迷住了,一开始是出于女孩子的好奇心,后来通过进一步的接触了解后,小欣同情心泛滥,竟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小欣的老家与张叔家虽然在同一个省,却不在同一个城市,两家相隔了200多公里,小欣的父母知道了张叔家的情况后,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两个人谈恋爱,再加上张叔家三个儿子,又要啥没啥的。可就算父母再不同意,但架不住女儿喜欢啊,最终还是小欣的父母拗不过女儿,选择了妥协。
张叔的小儿子比较聪明,不听父亲的话,但却非常听大哥的话,尽管他的学习成绩很差,最终只是读了一个职业高中。但大哥一直鼓励他去学校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努力学个一技之长,最终老三还是去了职业学校。
老三读职业学校的所有费用,几乎全部是老大出的,老三职高一毕业就去上海投靠他大哥了,就连第一份工作也都是大哥帮他找的。
说完了张叔的三个儿子,现在再来说说张叔老两口,张叔是属于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人。只要米缸里还有米下锅,家里日子还过得下去,他就不会想办法去挣钱,从来也不会为三个儿子的前途作打算。张叔这个人的观念非常前卫,跟欧美的父母有得一拼,只负责把自己的孩子养满18岁,将来如何?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替儿孙盖瓦屋。
张叔平时在家里种种地,每天小酒微醺,喝喝茶,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好在他这个人不赌钱,不乱搞男女关系,这一点还算比较好。一个家庭当中,如果男人选择躺平了,这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小欣的婆婆除了日常做做饭,做点女人必须要做的家务活之外,剩下来的大把时间,都用在了跟别人东拉西扯,聊各种闲言碎语上去了。
张叔的三个儿子基本上都是自力更生,凭自己的本事娶了老婆,然后又买了房子,张叔帮老二老三的忙,还不如大儿子帮得多。老大书读得最多,本事也最大,把家安在了上海,另外两兄弟都把家安在了与上海紧挨着的江苏,也算是很不错了。
自从三个儿子都在外面安了家之后,张叔就借口说要带上老伴去儿子们家看看,这一去就再也不愿意回老家了,嫌弃老家的房子太破,没办法住人,又说自己老两口身体不好,去医院看病不方便,就想和儿子们生活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说是彼此有个照应,实际上就是儿子们照应他们老两口。
张叔的三个儿子被逼无奈,只好三家商量好了,一家住三个月,轮到哪家是哪家,先从老大家开始。张叔老两口住到儿子们家里之后,张叔照样啥事都不干,就算儿子、儿媳妇忙死了,跟他也没半毛钱关系,家务活都不知道替一把手,依然是一天到晚在小区里闲逛,还到处跟别人吹牛皮,说自己的儿子多有本事,显得自己很有能耐。只有到饭点的时候了,才知道背着双手回家吃现成的,吃完饭后,嘴一抹,不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就是继续出去跟别的老头吹牛显摆,还动不动指使老太婆这样那样的一堆事情,搞得跟大爷一样。
小欣的婆婆比老头也好不到哪去,只要儿媳妇在家,她就啥活都不干,儿媳妇没回来时,她还能做点老两口吃的饭菜。住在小欣家的时候,最多帮他们去学校接一下孩子,婆婆每天晚上都要出去跳广场舞,发展到后来,白天也要出去跳,她的生活除了跳舞还是跳舞,简直就是为跳舞而生的了!
小欣曾私底下跟我老婆说过,公婆刚住到他们家的时候,她看到公公婆婆就来气,后来时间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看在老公为了这个家吃辛受苦不容易的份上,她也就懒得再去跟老两口去计较了,爱咋咋地,就当没看见。
张叔在家啥活都不干也就算了,还动不动老说自己这里疼那里疼,基本上每个月都要往医院里跑,别人问起来,他就跟人家说是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导致的。有一次,小欣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怼张叔:你老是跟别人说你身上的病是年轻时候吃苦吃的,既然你吃了那么多的苦,你都办成什么大事了现在手里攒了多少钱了为什么还要跟三个儿子要生活费你攒的钱呢?儿子上学你没花钱,娶媳妇你也没花钱,就连老家的房子还是你三个儿子出钱盖得呢!你辛苦了一辈子,都挣下啥了?
张叔被小欣怼的僵在了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小欣接着说:你的三个儿媳妇嫁到你们家,没有一个要彩礼钱的,不是因为你能耐大,而是我们看上了你儿子,这一点,你一定要搞清楚。我们之所以不跟你们计较,也完全是看在你儿子的份上!
张叔十多年前就被查出来有糖尿病,虽然主食不怎么吃,但吃蔬菜非常的厉害,一顿饭他一个人就要吃两三盘蔬菜。几年前,张叔的心脏又查出来有问题,医生在他的体内放了两根支架。
大前年的时候,张叔率领三个儿子,一大家子人一起回老家过年,大年初二那天,小欣老公的两个姑姑回娘家吃饭,饭桌上无意中说起了张叔父母修坟的事情,两个姑姑表示,他们也是家里的一分子,修坟的时候不管花多少钱,所有的费用三家均摊。张叔却大手一挥,非常霸气地说,他是儿子,这个钱他一个人出就可以了,豪横得不得了!
最让小欣老公他们兄弟三个受不了的是,张叔这次回老家,到那都爱摆谱,吹起牛来更是连边都没有了,感觉整个村的人,谁都没他厉害。从老家回去后,老大跟另外兄弟俩私底下说好了,爷爷修坟的钱谁都不许出,老头子自己说出去的大话,让他自己圆去,不惯他这个毛病。要不然只怕以后再回老家,老头子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只怕村里的路都不够他走得了!
果不其然,返程后,张叔让三个儿子筹钱,准备清明节再回一趟老家,给他的父母修坟,三个儿子异口同声,拒绝得非常干脆。张叔很意外,他的三个儿子以前从不这样,只要自己说没钱了,三兄弟都会不假思索地给他钱,特别是老大,从来就没低于过一千。
三个儿子没一个愿意给钱,张叔没办法,只好另外想辄。小儿子甚至说了,你一辈子没给我们兄弟三个干过一件像样的事情,爷爷奶奶修坟的事情居然也来找我们,那不是你这个做儿子的应该做的吗?
也许是小儿子的这句话刺激到了张叔,这次他没有发脾气,而是选择了沉默不语。没过几天,张叔就跟家里人宣布,他要出去挣钱了,而且工作已经找好了,跟别人一起去搞绿化,一天一百块,他要自己挣钱给父母修坟,不光修父母的,还要修他们家的祖坟!
张叔的三个儿子谁也没接他的话,不支持也不反对,爱干啥就干啥,找点事情干干也未尝不可,总比一天到晚啥事都不干强。
小欣跟我老婆说,她公公凡是跟挣钱有关的事情,没有一样做得长的,做着做着就嫌累,不愿意干了。唯有这次跟人家搞绿化,好像是铁了心,也许他是不想让自己在老家人面前丢了面子,也许是他真的想在自己的儿子、儿媳妇们面前找回面子,反正这次他是动真格了。
就在去年的时候,张叔又说自己胸闷,小欣的老公请假带他去市里的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张叔的血管堵了,得做一个支架,张叔的心脏之前已经放两根支架了,这次如果再放的话,就是第三根了,可既然医生说要再放一根支架,那就听医生的,再放一根呗。
张叔自从干上了搞绿化的工作后,每天上班倒是很积极,但除了上班之外,回到家后,就一直在沙发上坐着,啥事也不干。但他的嘴巴依然闲不住,还是会指使老伴这样那样的,老两口依然会时不时地发生争吵。小欣说,每每这个时候,她就直接带上孩子出去了,既不想听,更不想过问。
今年春节过后没多久,张叔再次说心口不舒服,小欣老公再次带父亲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这回人民医院的医生直接建议他们去上海的大医院,说老头子已经心衰了,有可能要做搭桥手术。
小欣的老公与上海的大哥商量后,赶紧把父亲送去了上海,老大直接带他去了离家不远的上海某著名医院。结果医生一番检查下来之后,说老头子某个血项值太高,必须要用药把血项值降下来后才能动手术。
医生开了药之后,张叔暂时先回大儿子家调养,仅仅过了三天,张叔的身体状况就比之前更差了,几乎都走不动道了。张叔的大儿子不敢怠慢,赶紧再次把父亲送去了医院,医生收治入院后,决定提前给老爷子做微创搭桥手术。
张叔的搭桥手术做完了之后,直接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在里面呆了5天,才转到普通病房。张叔在普通病房又住了一个星期,医生就让他出院回家了,张叔出院的时候,精神状态看上去还不错,医生一再嘱咐他,回家后需要静养。
结果张叔出院再次回到小欣家后,依然时不时地跟老伴干仗,脾气比之前还要坏,小欣实在是想不通,重症监护室待过5天的张叔,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了,为什么脾气还是那么大呢?人家不是说年纪大了的人会越来越睿智吗?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会计较了,为什么这一点在张叔身上,一点也没体现出来呢?
张叔出院半个多月后,突然有一天深夜里说胸口难受,小欣的老公见父亲的情形不对,连夜开车送他去了市里的第一人民医院,医生抢救了两个多小时,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张叔死于心力衰竭。
小欣说,平时看着公公挺烦人的,可真正等他走了以后,替他收拾遗物的时候,内心还是有几分难过与悲伤的,生命有时候真的挺脆弱的。一个人能活着的时候,还是尽量好好地活着吧,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属于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身体没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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