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拍一拍小手放肩上
1998年,我在石河子一家餐厅上班,那时的石河子人还是不多,餐厅生意也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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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客人走完打烊时,我到楼下卫生间提水,发现墙角的废纸箱旁蜷缩着一个熟睡的七八岁的小男孩。
这孩子浑身脏兮兮的,穿一件宽宽大大的旧运动服,袖子卷得老高,露出一双黑乎乎的小手,一只手拢着胸前一个破旧的黄色军挎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好像有许多宝贝。
他脚上的球鞋已分辨不出什么颜色,鞋底也几乎被磨穿。
这显然是一个小乞丐。
他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样子蛮可爱。浓浓的眉毛,直挺挺的鼻子,圆嘟嘟的小脸蛋儿,半张着微翘的小嘴唇。做个小模特儿倒是很合适。
我不忍打扰他的美梦,继续忙着来回拖地。
等我收拾完毕再下楼看时,小家伙兀自未醒。
快下班了,我得锁门了,便蹲下来挠了挠他的小脸蛋儿,同时对着他的鼻子吹口哨。
他醒了,揉了揉眯眯瞪瞪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空旷的楼梯间,猛然起身抓起军挎包就往门口跑。
我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仓皇的背影,突然发现这孩子的左臂像瓶子一样挂在肩上甩来甩去不能自控。
莫非他受了伤?莫非他……等我回过神来追到门口时,他已不见踪影。
第二天,我照样上班,客人们进进出出,使我无暇念及那个孩子。
中午时分,我到餐厅附近办事,看到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个小女孩蹲在路边的一个孩子面前,把手中的饭盒递了过去。
仔细一看,这正是我昨天见到的小乞丐。
只见他稍一犹豫,用右手接过饭盒,左臂很熟练地往前一抖,左手正好被甩在自己的左膝上,然后将右手中的饭盒交给了左手,再用右手揭开了饭盒盖。
啊!满满一饭盒饺子。
小乞丐的右手停在空中,僵住了。
他睁大两眼望着这位阿姨,不说什么,也不敢吃。
那女人手抚小乞丐的头,深情地说:“吃吧,孩子,只要你饿了,就到阿姨家来。阿姨就住在这幢房内。”说着,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平房。
小乞丐不再犹豫,急匆匆地把饺子一个个地塞进嘴里,两眼痴痴地望着这位阿姨,扑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我走过去看了一会儿,问那个女人:“这是谁家的孩子?”
那女人回头看了看我说:“不知道。怪可怜的。”
我冲着那女人点点头,欣慰地走了。等我办完事再回来时,孩子和女人都不见了。
这天上午,我在餐厅外面扫地,又见到了那个孩子。
他正斜倚在餐厅外的墙根无所事事,睁大双眼怯生生地望着我。
这个流浪儿是谁家的孩子?他的父母为何将他弃之不顾?
我蹲下来轻轻地问他:“小伙子,吃饭了没有?”
他目光迷茫,怔怔地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我掏出一元钱递给他,说:“你到街上买个馒头吃吧。”
不料他全身一颤,疑惑地望着我手中的纸币,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往后缩。
我大惑不解,回头看看却无他人。这孩子为什么不要“钱”?难道他不知道这可以换回他期望的午餐吗?难道他认为我在耍什么“花招”?
我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就又掏出一元钱,将两张纸币合在一起朝他晃了晃:“咱俩做个交易吧,你帮我买一支铅笔,剩下的钱你买馒头吃,就算你挣的。好不好?”
这时,他睁大了双眼,不再看钱,而是疑惑地看着我,慢慢地站起身来,绷紧了嘴唇,郑重地接过了两张纸币。
我猛然觉察到,一种“被信任”的满足感在这流浪儿的脸上腾然升起,一种“荣誉”的满足使他的动作不再猥琐,一种“平等”待遇使他挺直了腰杆。
这可能是他从来没得到过的“尊重”,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神圣使命”。
他扭着头凝重地看着我一步步地走了,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我怀着些许的宽慰走进餐厅。
蓦然,一阵不协调的竹哨声在餐厅外响起,紧接着一个汗津津的小脑袋从餐厅外闪了进来。
小家伙庄重地向我递上一支铅笔,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似的,满怀期待地望着我。
我关心的是他的“饥饿”问题,急切地问道:“你买馒头了吗?”
他羞愧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买。”
我不由得有些气恼:“你不吃饭怎么能行!”
“叔叔,我吃了。是在饭馆里吃了别人的剩饭。”他说这话时很坦然,丝毫没有羞辱和自卑。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处境,同时悟到他为我买铅笔的时间也有些长,口气软了下来:“那你的钱是怎么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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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不再说什么,从容地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竹哨的红色气球,兴奋地鼓起双腮吹足了气又随即松开,于是一阵脆亮的哨声随着气球的慢慢缩小响了很久。
他满意地朝我憨笑着,然后拿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说:“叔叔,铅笔8角钱,气球5角钱,还剩7角钱。”
我又好气又好笑,毕竟是孩子,玩性十足。我皱着眉头重新审视着这个小乞丐。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责备之意,讷讷地说:“叔叔,我很小就想得到这样的气球。看着别的小朋友拉着妈妈的手吹着这样的气球,我心里很难受,很妒忌。可没人给我买,我也没钱。”
他哭了,毫无顾忌地哭了。
是啊,这是一个孩子心中最普通最正常的愿望,却长期不能实现。
我心里酸酸的,眼眶也随之湿润了,便把桌子上的零钱收拢起来塞到他手中,说:“剩下的钱你拿去吧,可以买你喜欢的玩具。”
不料他却像抓到一个火球那样急忙松开手,零钱瞬时散落一地。我把钱收拢起来直接塞进了他的衣袋,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这钱是你的了。咱们说好的,这是你挣来的。”
他睁圆了真诚而吃惊的双眼看着我:“真的?”
我握了握他的肩膀,故意提高了声调:“真的。男子汉说话算话。”
孩子受到了鼓舞,随即仰起头挺直了腰板。
这时,我突然觉得他的左肩软软的,骨头好像断了。便问他:“你的胳膊怎么了?”
他忸怩起来:“我也不知道,原来就是这样。”
“疼不疼?”
“不疼。”说着,他甩了甩臂膀,左手随之抖动了一下。
说不定这孩子是个先天性残疾。我一时不得要领,便转移了话题:“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不再拘束,开始东张西望,同时漫不经心地说:“我叫文忠。”
“文忠?你爸爸妈妈在哪里工作?”
文忠又低下了头,嗫嗫地说:“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我不便再说什么,知道这些流浪儿都有自己的伤心事,再追问下去,可能就会揭了别人的“伤疤”。
于是我便和他聊起了“气球”之类的话题,答应他可以经常到餐厅找我玩。
孩子很开心,坐下来悠荡着双腿,两眼一直兴奋地盯着我。
这以后,只要他来餐厅,我除了与他聊天,总会给他一点零钱,有时一元,有时五元。
渐渐地,他愿意把街上的“趣闻”说给我听,愿意与我一同评判小伙伴们的是是非非,愿意和我分享心中的欢乐和痛苦。
我们俩竟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文忠的父母是附近一个工厂里的工人,经常打他。
他在街上游荡时,邻居们看到也会把他送回家。
但他不喜欢家里,也不敢在家里玩,就又偷偷地跑出来,在集市饭馆里混日子。
夜里就睡在屋檐下、草窝中,冬天就钻暖气管道。时间长了,家里人也就不再找他,邻居们也都习以为常。
文忠经常到餐厅来找我玩。遇到“重大困难”,就会在我这里得到点“经济援助”。
这天,我正在餐厅忙活着,忽然听到文忠的哭叫声。回头发现他正被一个女人扭扯着走了进来,见到我,立刻理直气壮地指着我大喊:“就是他给的!”
我愕然地望着那个女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女人晃动着手里的一些零钱,难掩激愤之情,问我:“同志,这些钱是你给他的吗?”
我马上意识到这中间可能有些什么误会,便把我和文忠的交往过程简单地向她叙述了一遍。
那女人听后似乎平静了下来,自我介绍说:“同志,我是文忠的姑姑,担心这孩子在外面偷钱。”
我急忙把她请进餐厅里,向她谈起我对文忠的印象,并责怪他家里人为何抛弃这个可爱的孩子。
那女人坐下来叹了一口气:“嗨,同志,给你添麻烦了。这孩子原本挺好的。他父母——也就是我的哥嫂——在他一岁时迷上了跳舞,整夜整夜地不归家,把个吃奶的孩子锁在家里。一天夜里他们跳舞回来时发现孩子摔在床下哭喊,抱起来查看,并没有摔伤,只是哭闹不停。第二天一早抱到厂里的医务所检查,既不咳嗽也没发烧,就没在意。只是孩子不停地哭,他们认为这是孩子胡闹,也就不管他了。几个月后孩子学走路时才发现他的胳膊不对劲儿,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孩子的肱骨上端脱臼。但这时骨头的窠臼已长满了新肉,无法对接。孩子太小又不能手术。他们后悔也晚了。”
说到这里,她唏嘘不已。
文忠一直在一旁和我一样惊愕地听着这一切,不由得用右手抚摸自己的左臂。
我很惋惜,又很无奈,便把文忠揽在臂弯里轻轻地摇晃。
“后来呢?”
“我的哥嫂渐渐地不喜欢这个孩子了,闹烦了就打他。”
这时,文忠突然大哭起来,抽搐着说:“我害怕爸爸妈妈,就跑到别人家躲起来。被送回去还挨打。”
文忠的姑姑把孩子拉过去搂在怀中,泪眼婆娑地望着我说:“同志,天下有这样狠心的父母吗?我作为孩子的姑姑能有什么办法呢?孩子不懂事,又不肯待在我家。”
我急切地问道:“难道你的哥嫂不想念自己的亲骨肉吗?你和他们好好地谈谈,说不定会有转机。”
女人啐了一口:“呸!没用。这两人都不是好东西!我嫂子像着了魔似的和当官的跳舞,打得火热,去年被调到厂里当了干部,竟然和我哥哥离了婚。厂里的邻居朋友是说什么的都有。”
“你哥哥呢?”
“老婆成了厂里的干部,他却戴上了‘绿帽子’,又无处说理,脾气越来越坏,就酗酒怠工。在外边受了窝囊气,回家动不动就打孩子。可怜我的侄儿到处流浪无人照管。我就担心他在外面学坏了。这不,今天我发现他口袋里的钱,以为是他偷来的,就找你来核实。两年前,他就曾因为偷拿家里的一毛钱买气球,被他爸爸痛打一顿。”
我恍然大悟,文忠为何怕“钱”,为何执意要买一个气球。
文忠的姑姑把孩子搂得更紧了,哽咽着说:“孩子,姑姑冤枉你了……”
文忠贴着姑姑的脸哭得不能自已:“姑姑——咱们回家吧,我再也不跑了,你就是我妈。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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