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在离骚
欢迎来到“鉴宝赏宝”栏目,本期小歪展开一卷《离骚图》,绘画者是海派大画家刘旦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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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图》——刘旦宅绘画
你可能会说:啊呀,好美好美。就没有然后了。
要看懂这幅画,其实并不容易,且听小歪拆解一二。
屈原与离骚
说到《离骚》,大家对它肯定不陌生,高中课本有节选,《离骚》全文三百多句,含义复杂,生僻字与典故极多,所以大家一般只知其名不知其意。
我们不妨先谈谈屈原的身世。屈原是楚国王族,自幼聪慧,二十多岁就做了左徒,左徒官位极大,接近国相,对内可草拟政令,对外可游说外交,这是他风头最劲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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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画《屈原》刘旦宅绘
可是没几年,他就被撤任,只留下了三闾大夫的职位。三闾大夫就比较一般,只负责王族的宗族事务,作为王族他一直对楚国有着强盛无比的责任心与道义感。说白了就是爱国心爆棚。
当时放眼中华大地,西部的秦国日益强盛,野心勃勃;南部的楚国若要争霸,联合东边的齐国一起来打压秦国,是不错的战略,这也是屈原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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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欺楚
但秦国有说客张仪,这个坏人到处捣蛋,比如拿六百里地的空头支票诱惑楚怀王,处心积虑破坏齐楚联盟,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张仪欺楚”。秦、楚、齐三国关系分分合合,每次楚国齐国不能同心协力,楚国就要被秦国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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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与楚怀王
在屈原的一生中,他眼看着自己最崇敬的大王——楚怀王和自己渐行渐远;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起来齐楚联盟破裂;眼看着自己深爱的国土被秦兵践踏。
丹阳、蓝田之战,楚国一败再败,丢城失地,甚至楚怀王都被监禁到秦国,客死他乡。最后,秦将白起攻下楚国都城,屈原眼一闭,腿一蹬,沉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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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奋力抗争,但无力阻挡。原来楚国的朝廷里权奸不少,比如公子兰、楚王宠妃郑袖等,他们根本不考虑楚国的未来,只看自己的眼前利益,是他们一伙贵族蒙蔽楚怀王,与秦国里应外合出卖了楚国。屈原亲齐,他们亲秦,立场不同,屈原势单力孤,遭到排挤贬黜也是自然之事。
屈原先后被贬到汉北、江南之地流浪,虽然中途怀王曾召回他来修复齐楚关系,但总体来说,屈原长期处于心怀愤懑,有志难抒的状态。这与后世宋代辛弃疾又是何其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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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离骚》,意思就是“离别的愁思”,相传屈原被流放汉北时所作。全诗超370句,近2500字,规模庞大,令读者一望头而晕。
《离骚》前半段屈原说自己的来历,运用各种香草各种美人作比喻,说自己品性高洁,有拳拳报国之心,但怀才不遇,奸佞当道,坏人太多,蒙蔽圣聪,自己理想的政治图景完不成啊,他既痛苦于现实残酷,心中又燃动着对理想不息的追求。
其中有些名句都是大家熟悉的,比如下列这些: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翻译翻译:他感慨时光易逝,想策马奔腾,开辟改革的前路。他同情百姓的艰苦,为了理想九死不悔,即使路途再远也会坚持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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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的后半段,逐渐“离谱”,屈原开始遐思神游,出现了大量日月风云,上古神怪的意象,所以《离骚》也属于游仙诗。
刘旦宅的《离骚图》评赏
《离骚》中,屈原遨游天地“找仙女”,还描述了自己忐忑不安心理活动,脑洞大开,场面一度变得光怪陆离。当然,仙女象征他的理想,这个不难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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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全图
我们看《离骚图》气势磅礴,刘旦宅采用了红与黑的主配色,灵感可能来源于楚国出土的漆器。
整幅图空间按对角线切分,左上是幻想世界的仙女,群像多而不乱;右下是屈原本人,简洁鲜明。人与神立于云海,海云之上,又似暗示刘旦宅的笔名“海云生”。
在《离骚》后半段,屈原开始幻想,赋予自己神力,可以自由翱翔穿梭天地,而且能控制龙凤,指挥神明。
驷玉虬以桀鹥兮,溘埃风余上征。……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这两句提到屈原驾着玉龙、飞龙翱翔天际,龙拉车,屈原坐在车子上,车子上镶嵌着美玉、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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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车的神龙
这两条龙的灵感可能来自墓葬壁画,符合我对上古神话的想象:苍莽古朴,面目狰狞,周身状之以神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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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龙的车夫
屈原身前除了神龙,还有四个神将,两个拉龙的力士和两个护法,喜怒不一,他们是什么来历?从《离骚》中可以推测。
吾令羲和弭节兮…………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
翻译翻译:“我让羲和(太阳女神)停鞭慢行……前有望舒(月亮的车夫神)做先锋,后有飞廉(风神)紧随。鸾凤做哨戒,雷公却说还没准备好,我命令云师把车驾起,找宓妃。”
可见屈原前面的可能是羲和、望舒和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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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廉、雷公在后护法
在屈原身后有两位“跳梁小丑”,手持长戟,头上绑蛇,红色裙底,可能是紧随的飞廉与磨蹭的雷公。
屈原施展大法力,拘龙驱凤,又有日月风云之神护法,供他驱策,排面很上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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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
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
翻译翻译:“我命令凤凰日夜不停地展翅飞腾。”
于是,我们可以在画面左上方找到一只凤凰。它正撒欢地扬起脚爪飞奔,眼里笑眯眯,动作像极了《人物龙凤帛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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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文物《人物龙凤帛画》
我们再来看屈原,他昂然立在扶桑树上,因为他说停驻时把马拴在扶桑树上。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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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飘然而立,成为读者视觉焦点,他一袭白衣,宽袍大袖,玉树临风。观其形容举止,足见自傲高洁、满腹情思、忧国忧民的士大夫气质。我想起《离骚》有一句:
忽反顾以游目兮,将往观乎四荒……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离骚》全文用了19个“忽”,说明屈原写作时的精神状态堪忧,神情恍惚,不停出现思维转折。而“反顾”也出现两次,所以回眸也成了他的经典动作。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屈原想进天门,可是天门守卫只是懒洋洋地看着他,正如他想去入宫找楚王一样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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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守卫不让屈原进门
入宫无门,那就找找女神吧。起先他是想寻找宓(fú)妃,也就是著名的洛水女神,随后他发现宓妃行为有点放荡,于是放弃了她。
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
他哭泣着,哀痛没找到想要的女子,那么高丘之上,真的没有美丽的女神吗?
有的。
在他逍遥游荡一阵子后,他找到了让他激动的女神——二姚:
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
屈原想趁着少康还没结婚,把虞思两个美丽的女儿追到手,很有想法!
少康,夏朝的第六代国君,曾经娶了虞国君主的女儿——大姚和二姚。
屈原穿越时空,见到了未出嫁时期的大姚和二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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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姚仙姿
神风香雾之间,二姚姐妹环佩缨络,在无数仙女簇拥下出现,一个拿着细长玉如意,另一个拿着团扇,端庄娴雅,美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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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旗、撒花仙女
前列有人举旗子,有人撒花,姿态非常优美,二姚的排场足以配得上屈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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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降临
这是画面的主体,代表了屈原的理想,纯洁而美好。场面浩大,仙女们姿色各异,配合周遭众神怪物张牙舞爪,意境激烈、神秘,让读者产生的时空距离感。
屈原喜欢二姚,他没能追到,这是一种遗憾。
但正是那种求而不得,路漫漫看不到希望,才让他的求索精神有了巨大的哲学内涵。
小结
屈原白衣备剑,漫步行吟,云中香车宝舆,许多仙女,忽隐忽现,雍容华丽,飘然徐行,如闻仙乐频传,袅袅不绝。这一切又编织在如真似幻的云海间:云霓纷纷簇集,忽离忽合,五光十色,上下飘浮。绝美!细看锦拂华盖、宫室殿宇,水火云烟、日月星辰,其精细者,其不可思议的幻觉者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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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初作《离骚图》,顶部配有刘旦宅儿子刘天炜的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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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天炜的书法《离骚》局部
刘旦宅是当代高士,书画双绝,他非常喜欢屈原。1974年,刘旦宅正遇到人生的至暗时刻,他把心中全部激情、思想感倾注在这幅《离骚图》中,但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一旦被抓到就完蛋,所以这幅图尺寸仅为60cm×30cm。
可就在这尺寸之间,百十人物陈列其中,繁丽从容,气韵悠远,意境何其博大,构思何其恢弘!
屈原与刘旦宅都是通神的高人,跨越两千年的一次完美际遇,成就此宝。
谁能说《离骚图》不是无价之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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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重新配顶部书法,也是刘天炜的手笔
90年代,顶部的书法内容重新装裱,早期全文太密密麻麻,还是这一句精要而简练: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太阳东升,照得一片明亮,忽然看见我思念的故乡。”
正是《离骚》收尾时的句子,给人正能量与无限的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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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单幅1980年作,与1974年版龙凤形象类似
小歪试图以文说画,以画说文,但一家之言,学识有限,考证翻译极有可能存在错漏,还请大家指正。
最后,特别感谢网友李丰丰、小灰灰对本文的图片素材支持,让我们有机会一窥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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