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之少爷军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个有着普通想法的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没有人为我立碑著书,歌功颂德,我的名字也将很快被人遗忘,但是在一件事情上,我比任何人都要成功,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而且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美国作家尼古拉斯·斯帕克如是说。
在中国近现代,也有这么两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甚至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既不是文人,也不是政客;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出众的才华;但是在一件事情上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成功和满足。
他们用了60年左右的时间诠释了何为:“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他们的中国式长情值得人们艳羡,他们的爱情在平淡中开出了花,他们比任何人都要成功!
他们就是“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饶平如和毛美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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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平如美棠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
1922年,在江西南城的一个大户人家里,一个小少爷出生了,家人给他取名“饶平如”。他的祖父是晚清三品官员,到他父亲那代仍然家境殷实。他从小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渥生活。
在香梦沉酣的天真岁月里,相逢也是偶然。在11岁那年,饶平如第一次见到了比他小3岁的毛美棠。长辈们在内屋交谈,两个小孩子就在外面一起玩耍。毛美棠梳着两个小辫子,样子十分天真可爱。在饶平如还无知无觉的时候,他的毕生挚爱已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天真无邪的岁月总会伴随着成长而失去。而时光的流逝则会改变很多东西,尤其是一个人的思想。
饶平如亦是如此,时间使他成为了一个热血青年。
他在高三还尚未毕业之时,就怀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民族责任感,考取了著名的黄埔军校。之后,他加入了国民党100军炮兵营,奔走在抗日的最前线。作为有志之士,他报效祖国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因为经历过生死,所以他更加懂得生活的意义,也更加珍惜平淡岁月里的人和事。
抗日战争已矣,国事已了;业已立,家未成。此时的饶平如已经24岁了,他婚事自然而然地被提上了日程。他父亲给他写信道:“功成儿卸甲,宜室拜重慈”,让他请假回家结婚。
在风华正茂的年纪,相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饶平如第二次见到毛美棠时,他已是翩翩少年,毛美棠也长成了窈窕淑女,他们是通过家中安排的相亲再次见面的。虽然相亲这种方式俗不可耐,但是也有许多人以这种方式寻找到毕生挚爱,他们就是其中两位“幸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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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穿军装的饶平如
在见到毛美棠之前,饶平如有过两次失败的相亲经历。缘分真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冥冥之中把两个毫无干系的人联系到了一起。在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他遇到了对的人。
毛美棠支起竹窗,对着镜子画口红,阳光洒在她静美的脸上,饶平如正好经过看到,便认定了毛美棠。他说:“初见美棠,她没有看见我,但我便心知是她。”这种心有灵犀的美好,只有频率相同的人才能感知吧!
他们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一眼就是余生的所有。
一见钟情并不稀罕,大多人意志不坚定,往往见异思迁。“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女子最幸运的莫过于遇到一个一生都对自己好的人了,可惜大多数女子都没有这种好运气。世间多的是薄情和负心的人,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不同于其他人,饶平如的一见钟情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他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托付给了毛美棠。
毛美棠出生于中药世家,家中生活富足。她从小聪慧过人,众人皆交口称赞,父亲对她给予厚望。她是大家闺秀,也很时尚,常常和同学逛商店,买衣服,看电影,跳交谊舞。他们两人也是既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简直幸运之至。
在双方父亲的见证下,两人当晚就订了婚,把饶平如母亲生前的戒指作为信物。当晚,饶平如就留毛美棠帮忙料理家事,两人相谈甚欢。
他们开始约会,常常在公园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毛美棠喜欢喝茶跳舞,饶平如也陪着她。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毛美棠唱歌,饶平如就在旁边吹口琴。饶平如笨拙,毛美棠热情大方,两人虽有不同,倒也相得益彰。
那个年代的爱是含蓄的,腼腆的饶平如不好意思对毛美棠说“我爱你”,便唱了一首当时很流行的英文歌《Oh Rosemarry I Love You》表白,毛美棠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白石为凭,明月为证,我心早相许。今后天涯愿长相忆,爱心永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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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笺小字,诉尽平生意
岁月极美,在于它的必然流逝。恋爱的时光只有两周,饶平如回到了部队,他们开始了长达两年的“书信恋爱”。
饶平如常常给战友看毛美棠的照片。恋爱中的男人总是像小孩子一样,他想要向别人炫耀自己的女朋友。
怀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怀念一个爱着的人,原来比海还要深。
曾经有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的陪伴,饶平如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国家在战场上死得其所。一旦有了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他就有了软肋。天涯海角,走到哪里都是无尽的牵挂和思念。
他说:“遇到她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思虑起将来。”
内战爆发后,饶平如决定离开部队。一是因为婚期将至,二是因为他觉得从军是为了打日本人,而非中国人打中国人。
在江西大礼堂里,他和心爱的毛美棠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来宾有200多位。一袭白纱,一身军装,幸福的时刻永远定格在两人的脑海中。虽然后来这照片遗失了,但他凭着记忆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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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爱情经得起风浪,却经不起平淡;有的爱情经得起平淡,却经不起风浪。志趣相投、三观相似的人才能走得更长远。
如果说爱情是风花雪月的浪漫,那么婚姻则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年轻时看尽繁华,两人不知生活之艰难,总是吃吃玩玩寻找快乐。后来时局动荡,几经周折,才明白了责任和谋生的重要性。
曾经的衣食无忧的少爷和小姐,如今成了为生计发愁市井小民。他们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容易二字。他们住过亭子改的房子,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他们开过面店,摆过小摊,均经营惨淡。
在清贫的岁月里,两人总能找到乐趣。他们不会因为没有钱而吵架,而是会为了一盒意外而来的月饼开心良久。
算命先生对饶平如说过:“平生最利东南”,果然一语中的。
饶平如在他舅舅的引荐下,在上海谋得会计的职位,还兼职做出版社的编辑。每个月工资有240元,那时两人生活还算优渥。他们在上海定居,毛美棠在家做全职太太,两人雇了一个保姆。饶平如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风光的日子”。
他们时常去跳舞和看电影,日子过得很是惬意。毛美棠是近视眼,饶平如视力却很好;为了照顾妻子,他们看电影经常坐在前排,时间长了他竟和妻子同步成了近视眼。
他们一辈子只吵过一次架,后来饶平如都让着妻子,他觉得男人要有风度,家是讲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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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24岁的饶平如(左)和19岁的美棠
既能同享富贵,也能共担贫贱;相濡以沫,相互扶持,这样的婚姻可以说不枉此生了。
清平难寻,在于它美丽易碎。幸福的日子仅仅过了7年,他们又要再次分别,而这一别竟长达22年。
1957年,全国形势发生巨变,十年浩劫席卷而来。因为担任过国民党军官,饶平如被派到安徽劳教。
他们平时只能书信往来,平均每月通信两封,常年累月下来这些信件已经达上千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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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劳教时期,妻子寄来的书信和相片
信中所提皆是生活不易,琐碎家事。毛美棠有时也会抱怨、急躁,饶平如就安慰她。
饶平如将这些信件全部都保留在木箱子里,一封也没有遗失,他将它们视若珍宝。
在漫长的22年零2个月里,在无尽的等待中,在枯燥劳累的劳作里,饶平如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毛美棠,他渴望着早日和家人团聚。
“时光可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也让另外一些人愈加清晰。”
毛美棠被警告与饶平如划清界限,她却在信中对丈夫直言:“你又不是汉奸卖国贼,不是贪污腐化,不是偷窃扒拿,你什么都不是,为什么我要跟你离婚?!”
在大难来临之时,难能可贵的是他们都选择了“坚守”,没有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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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山形依旧,流水澹澹,江月年年,星汉灿烂,原都不是为了要衬得人世无常的。”
没有饶平如的庇护,毛美棠要独自一人面对生活的风霜雪雨。她为了一大家子的生计,帮人缝补衣服、做零活,甚至去搬50斤一袋的水泥。直到1979年饶平如平反,恢复上海编辑的工作。
他们一生坎坷,暮年时才有了一个固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他们已经快到了生命的尽头。
年轻时的过度辛劳,造成了毛美棠晚年的老病相催。她落下了腰病,后来又被查出患有糖尿病和肾病。1992年毛美棠开始发病,病重时神志不清,不认得人,甚至也不记得饶平如。
饶平如推掉了所有工作,全身心照料妻子,对他来说毛美棠永远是第一位的。年轻时自己不在身边,妻子为他和孩子们受了太多苦;他后,带着无限感激、愧疚和爱,想要对妻子好,弥补这么多年缺失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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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毛美棠称丈夫把孙女藏了起来。饶平如说什么她都不信,八十多岁的他,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一天晚上,毛美棠突然说要吃杏花楼的马蹄小蛋糕。87岁的饶平如骑40分钟的自行车去买,但买回来时,毛美棠不记得了,也不想吃了。
饶平如说:“孩子们怪我不该那么晚还出去,她那时已经糊涂了。可我总不能习惯,她叫我做的事情,我竟然不能依她。”
比起从前的“与君生离别”尚有期待,后来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对活着的人来说便是一种折磨了吧!
无论饶平如如何不舍,毛美棠终究还是逝去了,永远地离开了。她生前的最后一刻,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也许是因为不舍得饶平如一人留在这世上孤孤单单的吧!
饶平如悲恸不已,他常常坐在上海博物馆的台阶上,他十分思念妻子。他不知道哪块是妻子从前搬的水泥砌成的,他常常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妻子。他说:“如果能够年光倒流的话,我宁愿再回到从前那一段比较艰苦的时代,两个人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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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毛美棠生命的最后,饶平如推着她来到了古漪园,画面仍见初恋般美好
一份情要怎么安放,才能百转千回,念念不忘?
命运将他们分离,死亡将他们分离。他却凭着记忆和想像,用了5年的时光,手绘了18册画作悼亡。画下了多幅妻子少女时代,甚至童年的影像。此间深情,何人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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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生死,共患难,以沫相濡,天若有情天亦老;三载隔幽冥,绝音问,愁肠寸断,相思始觉海非深。”这是他画画的原因。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他们被命运捉弄,半生的时光都在分离和相思中度过。少年时一见钟情,相见恨晚;中年时无奈四散,相濡以沫;暮年时老病相催,不离不弃。
他们心中始终有一份坚持,战争、饥饿、疾病也不能将他们心中的爱磨灭。他们的爱情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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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清明节,99岁的饶平如于上海瑞金医院去世。两人永远相守这样朴素的愿望或许终于可以实现,死亡再也不会把这一对终生相爱的普通人分开。
轰轰烈烈的爱情太浓烈,容易伤人伤己;平淡的爱情细水流长,永不褪色,让人心旷神怡。真爱如何得到?那就是认定一个人,坚持不懈、全心全意地对她好。
平如美棠的故事告诉人们:“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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