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的含义
文 | 李镇
早些年,小镇上药房、诊所林立,不乏杏坛高手。这其中有两个妙手仁心的乡医不能不提,一个是泉水庵前“追远堂”的司马懿,另一个是约山亭边“谦益堂”的民先生。他俩的诊所一个居东,一个在西,是小镇芸芸众生的“守护神”。
民先生不姓民,大号李晋谦。因为他行医济世,一心为老百姓服务,大伙儿盛赞他是“人民的医生”,为此,他落得个“民先生”的雅号。
其实,在成为医生以前,民先生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化人,说道起来,他学医属于半路出家。
民先生生于1880年,出身于耕读世家。家庭的熏陶使他很小就有科考应试博取功名的心。6岁开始,他进入村中私塾学习,寒窗苦读,满心期待“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承想时运不济,赶上了1905年9月清政府发布“上谕”,科举考试废除了。这一下将民先生“学而优则仕”的路给堵死了。
无奈之下,民先生离开家乡,辗转到牟平县城殷实人家当了10年的私塾老师。到末了,新式教育开始推行,这一下,又打碎了民先生的饭碗,他只好收拾行囊悻悻返回小镇家中。
一肚子墨水的白面书生,回归故里总要想办法解决拖家带口的生计问题吧,毕竟满屋子古书不能当饭吃。正在人生路口失意彷徨时,民先生的本家叔叔找上门来,向他伸出了援手。
他这位同宗叔叔在小镇街面上也算是个技艺精湛的中医,因年事已高,正为儿女不愿传承衣钵而发愁。叔叔找到他说,大丈夫不能治平天下,就做个扶危救困的医生吧。你满腹经纶切莫荒废了,跟我学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虽说这行当不能让你大富大贵,但解决个温饱不成问题。
其实,那时候的民先生没有更好的人生选择。两人一拍即合,于是,民先生就走进叔叔的诊所潜心学医。
民先生天资聪颖,加上有扎实的文化功底,学起医来自然心领神会。但说背记中医经典“汤头歌”,对有些人来说看着就头痛,但对民先生来讲却易如反掌,顺溜得很。转眼几年过去,叔叔言传身教,倾囊相授,民先生博闻强记,心手合一。20世纪30年代,民先生参加了牟平县医生执业资格统一考试,顺利取得了行医执照。此后,他开始和叔叔一起坐堂行医。
一日,叔叔将他唤到跟前,正色道,我年岁大了,干不动了,你学得差不多,也能独当一面了。咱们叔侄一场,师徒一场,就将这爿诊所托付于你。记住两点:其一,咱们是尚书门第,崇德尚义,切莫辱没了门风,要做一个好医生;其二,中医博大精深,学无止境,要老老实实永远做一个小学生。
从此,民先生正式走上了30年风雨行医路。
民先生的诊所名叫“谦益堂”,取自己名字一个“谦”字,加上一个“益”字,寓意“谦虚谨慎,精益求精”。
年代久远,我无缘见到民先生本人,但我在民先生族人提供的一张照片上见到了他的模样。
这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民先生正襟危坐在前面,儿孙们拥立在身后。民先生头戴圆顶帽,身着长袍,脚蹬厚底圆口布鞋,脸庞白皙,双目有神,颌下一捻银须,右手拄一根拐杖,左手握拳自然垂于膝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干练,又不失威严。
民先生的同宗族人老李是我的挚友,他是地方资深文史学者,也是小镇西村《李氏祖谱》的修撰人。得知我正在搜集整理“小镇人物志”时,他向我讲述了族人口中的民先生。
我们的话题是从那张老照片开始的。他说,照片拍摄于1946年春天。那是民先生领着孙子出诊时留下的匆匆记忆。
那天,年近七旬的民先生应一位病人家属约请,徒步30多里路去病人家中诊治。看完病后,已过中午,若返回小镇诊所得到夜里。此处距离烟台街只有不到10里远,那时候民先生的儿子在烟台居住,于是,他决定带着孙子到烟台住下,顺便采购一些常备药材次日返回。这样,祖孙三代在锦章照相馆留下了这张珍贵的合影。
老李说,民先生对患者一视同仁,从来没有看客下菜碟。在他的诊所,免费、赊账,甚至赠送路费都是常有的事。小镇的乡亲们都知道,没有钱是可以在“谦益堂”看病的。手头紧,春天看病,秋天收了庄稼再给钱也是可以的。“谦益堂”的“生化汤”和“四消饮”两种方剂是不收钱的。
小镇人还知道,民先生的干儿义女多。这是因为他擅长治疗不孕不育症。许多得到他治疗后添丁进口的人在千恩万谢后,都会让儿女拜在民先生膝下,认为义父。
不仅如此,关于民先生的故事像小镇之南的辛安河水一样愔愔流淌。
民先生书法铁画银钩、笔走龙蛇,堪称一绝。小镇上许多门头匾额都出自他手。据说,他最早给人写牌匾时年仅16岁。至今,许多人家还保留着他的书法作品,还有人收藏着他开具的处方单。
当年,活跃在牟平县二区的八路军游击队条件艰苦,缺医少药。战士们患病、受伤找民先生治疗,他从来不收一分钱。有人问他原因,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这是咱们自己的队伍,不能收钱。不仅如此,民先生还积极支持3名近亲子弟秘密参加了八路军。小镇解放后,这些事情解密,被人们传为佳话。
老李说,民先生是位平凡人,也是位大善人。有一年秋天,他在大街上看见一位穷困潦倒的外乡人,当时寒风侵肌,那人还光着膀子,上前一问,原来无钱置衣。民先生二话不说,脱下外衣送给了他。
我对老李说,民先生的做法,我在《约山亭诗稿》里曾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耄耋之年的尚书爷致仕后返回小镇,看到一对乞讨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马上吩咐仆人从家里找来衣服送给他们。民先生的善举颇有尚书遗风啊。
老李自豪地答道,李氏家族逶迤而来赓续传承四百年,靠的就是耕读传家、忠厚为人的家风啊。打开《李氏祖谱》,扶危济困、奉亲尽孝一类的故事层出不穷,俯拾即是。
意犹未尽的老李还说,民先生在世时,小镇上“工夫市”里打短工的人都争着到他家里干活。他们说,到民先生家打工从来没被下眼看待,不但工资高,不拖不欠,还能和民先生吃一样的饭菜。
见我面露疑色,老李又给我讲了一段“黑白面饺子”的坊间轶事。说是有一年秋收时节,雇工上门,家里人给帮工们包了黑面饺子,自家人吃白面饺子。民先生得知后,阴了脸,生了气,罢了饭,硬逼着家人把白面饺子端给帮工们才肯罢休。民先生语重心长地说,“谦益堂”里没有贵贱高低人,进了门都是平等的。帮工们闻听,异口同声地说,民先生是小镇上难找的大好人啊!
晚年的民先生身染重病,行动不便,无法出诊,只能坐堂,但对上门求医问药的乡亲依然热情招待,有求必应。他用生命诠释着崇高的医德。
1962年,民先生谢世。
老李说,1986年的一天,民先生儿子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攀谈后得知,那人家里有人生病,他是专程来请民先生诊治的。以前家里老人生病,四处求医无果,最后是民先生治好的。民先生儿子告诉来人,父亲去世已经20多年了。
民先生走了,但他的名字和故事至今鲜活地跳动在小镇人的心里。
原文发表于2023年1月5日《烟台晚报-烟台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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