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全国各地退伍军人事务局、退伍军人事务所都在有序进行着一项光荣的任务,那就是对革命烈士、退伍军人进行信息登记,发放相关补助和津贴。
但家住河南长垣市的五旬老汉王天平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入伍三年,参加过大兴安岭灭火,原本该享受退伍军人和救火英雄的待遇,身份却至今没有得到认可。
1990年,王天平从部队退伍,复员返乡,根据当时的国家政策,他原本会被安排一个不错的工作,进入当地的企事业单位工作。但让他感到难以理解的是,他被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告知,他的档案已经被送回家乡,不知什么原因遗失了。
对于一名退伍军人来讲,档案不仅是属于他的荣誉,也是身份的最好证明。不死心的王天平,从此踏上了28年的寻找档案之路。这28年间,他因为没有退伍档案,被迫打零工过活,不仅受尽了冷眼,连妻儿都离他而去。最困顿的时候,他甚至想过自杀,一死了之。
直到2018年,28年之后,王天平才偶然得知:他的档案并没有遗失,而是被另一个“王天平”领走了。当冒领者出现的那一刻,王天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欲哭无泪,一句话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你!”
1970年,王天平出生在河南长垣市一个农民家庭。
王天平兄弟姊妹五个,家里条件十分艰苦,更悲催的是,他的父母因为感情不合,在他尚未懂事时就选择了离婚。不过由于母亲没有去处,离婚后还和一家人住在一起。
由于家庭实在贫困,王天平早早就辍学回家,帮助父母料理家务、干农活,长年累月的辛苦劳作,使得王天平在十几岁的年纪就锻炼出一身腱子肉,人高马大,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深受乡亲们喜爱。
如果说王天平就这么平淡地生活下去,他的以后也是能一眼看到头的,无非就是务农挣钱,结婚生子,平静地老去。但在王天平16岁那年,他的命运迎来了转机。
1986年,“两山轮战”进入关键阶段,无数爱国志士参军入伍,赴南疆参战。与此同时,征兵告示贴满了河南的各个村庄,王天平所在的农村也不例外。
王天平虽然年龄不大,但也知道保家卫国的道理,而且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就这样,王天平怀着一腔热血,在征兵处报了名。
一开始,王天平还担心部队不要他,毕竟虽然自己有一副好身板,但文化不高,比不上其他人。但结果很快出来,王天平被选上了,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炮兵战士。
出发的那一天,是王天平最幸福的时候,他胸戴大红花,享受着乡亲们的掌声和喝彩声,他志得意满,暗暗发誓:一定要在部队好好表现,不辜负家人和乡亲们的期望。
1987年,也就是王天平入伍的第二年,王天平就得到了表现的机会。那一年,大兴安岭地区爆发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火灾,数十万平方公里的林场受到威胁。作为解放军的一份子,王天平和5.8万名各兵种战友奔赴大兴安岭,扑火救灾。王天平不顾熊熊烈火和滚滚浓烟,与大火展开殊死搏斗,历时28个昼夜,终于扑灭了大火。
救火结束后,王天平和战友们坐在林场的地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啃着冰冷的馒头。这一幕被记者拍下,成为记录大兴安岭救火的一张经典老照片。
1990年,王天平服役三年期满,离开部队,回到家乡河南。在他的设想中,像他这样有着光辉履历,参军三年的军人,退伍后一定会受到优待,进入事业单位几乎板上钉钉,运气好一点,以后甚至能当上领导。
于是,王天平迫不及待来到部队档案管理部门,准备拿走自己的档案。但工作人员翻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条记录,显示他的档案已经发回户籍所在地了。
王天平没有拿到档案,只好回到当地民政部门和档案馆寻找。王天平以为,这只是顺手的事情,没曾想档案馆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你的档案丢了,找不到了。”
这份档案是原始档案,根本不存在复印件,一旦丢失,能证明王天平当过兵的证据就不存在了。王天平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多次拜托工作人员好好找找,甚至表示只要能找到档案,好烟好酒他都会置办齐全。
但工作人员根本不为所动,王天平去的次数多了,他开始不耐烦起来,质问王天平:“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丢了就是丢了,你去别处找吧!”
王天平气不打一处来,明明部队把档案发了回来,为什么档案馆里找不到?工作人员的态度更让他觉得恼火。本来他已经和镇上的一家事业单位谈好了待遇,只等着档案一到,立马任职。现在好了,他没有档案,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没有单位敢要他这个“不明不白”的人。
王天平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档案,可首先要活着,于是从1990年开始,他奔波于各处工地打零工,多的时候一天挣五块,一般两三块,艰难地维持着生存。
一转眼,王天平来到三十多岁,他的生活又归于平静。在打工期间,他与当地一个女孩相识,结为夫妻,还生下了一个孩子。
王天平的日子看上去安安稳稳,其实暗藏沟壑。他的妻子来自于农村,当初之所以选择和王天平结婚,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得知他是一位退伍军人,因为档案丢失才被迫到工地打工。在谈恋爱时,王天平就一再保证,他会尽快找回属于自己的档案,然后找一份像样的工作,前途光明。
但结婚几年后,妻子渐渐发现寻找档案根本不像丈夫说得那么简单。王天平一次次去档案馆,一次次空手而归,他的档案仿佛从来不存在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长此以往,妻子对王天平的说法产生了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当过兵?
有时候,妻子忍不住向王天平抱怨:“你看那谁谁,混得都比你好。不说别人,人家王遂平是你的堂弟,和你一起光屁股长大,现在人家是濮阳石油公司的领导,你再看看你,一个天一个地,连老婆孩子都养活不起!”
王天平不仅要忍受妻子的埋怨,周围的邻居和工友也不再相信他,认为他参军的经历是编造出来的,还说什么档案丢失,分明是满嘴跑火车,没有一句实话!
终于,妻子实在和他过不下去了,提出了离婚,并带走了两人唯一的女儿,最后给他撂下一句话:“闺女我带走了,反正你也照顾不了她,你就继续找你的档案吧!”
从那天开始,王天平成了孤家寡人,他意志消沉,多次想过用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可他实在放不下白发苍苍的母亲,他要走了,母亲的生活更加艰难。
每到深夜时,王天平都忍不住感叹:如果我的档案还在,是不是所有的困难都不再是困难?
这样的煎熬,王天平忍受了28年,到2018年,他的命运终于迎来了转机。
这年10年,山东农家女被冒名顶替上大学一事在全国传得沸沸扬扬,王天平也注意到了这则新闻。突然之间,王天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自己会不会和那个山东女孩一样,她的学籍被人冒用,自己的档案也被人偷走使用了呢?
王天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连忙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姐姐和姐夫。姐姐、姐夫一听,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一同来到当地的民政局再次寻找档案。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换了一拨又一拨,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面对王天平的“兴师问罪”,大家都显得很不耐烦,差点把他敢出门去。
“你们要不管,我就不断上访,找能说理的地方去!”王天平这次下定了决心,非要查出个子丑寅卯不可。
眼看王天平动了真格,工作人员不敢怠慢,勉强同意再帮他查一次。这一查不要紧,记录显示,1990年4月,有一个叫“王天平”的人,到镇上领走了档案,目前正在濮阳石化公司上班,还当上了领导!
工作人员两手一摊,这才终于搞清楚了,明明就是“王天平”领走了档案,与他们无关。
但此时的王天平仿佛被电击了一样,怔在当场:我自己取走了档案,还在石化公司上班?怎么可能?除非这世上有两个我!
显然,一定有人冒充自己的身份,领走了档案。王天平怒不可遏,立马带着姐姐、姐夫来到石化公司,非要把这个坑害他一生的罪魁祸首揪出来不可!
为了逼对方现身,王天平动了一番脑筋,他自称是“王天平”的朋友,请石化公司的门外把“王天平”喊出来,有事相商。
不一会儿功夫,王天平在公司门口见到了冒名顶替他的人。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他的眼神中满是不解和凄凉,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和他从小玩到大,前妻口中“别人家的男人”,自己的堂弟——王遂平。
一想到自己几十年来干着最底层的工作,妻离子散,堂弟却冒领了他的档案,成了国企领导,王天平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立马上前揪住王遂平的衣领,质问道:“你什么时候也叫王天平了?”
王遂平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支支吾吾回了句:“我,我改名了。”
“你改名了?你问问老家人,谁不知道你叫王遂平?”王天平不再和堂弟纠缠,愤然离去。
时隔28年之后,事情终于真相大白,可摆在眼前最要紧的难题,就是如何解决被冒名顶替一事。
王家人得知王天平的遭遇后都十分同情,可他和王遂平毕竟是一家人,按照家里长辈们的想法,这种事情没必要闹得众人皆知,还是关起门来商量最好。
于是几天之后,王遂平上门了。一见到王天平,他就眼泪巴巴地祈求堂哥的原谅:“二哥,咱俩兄弟一场,逢年过节都聚在一起吃饭喝酒。当初我也是鬼迷心窍,冒领了你的档案。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你看,我补偿你3万元怎么样?”
王天平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仅仅3万元,就要交换他28年的人生,人生有几个28年?想到这里,王天平彻底绝望了,他决定不念旧情,向有关部门反映,拿起法律武器还自己一个公道。
当地公安部门、民政部门介入后,立刻成立专案组,专门调查“退伍军人档案被偷,堂弟利用其身份在国企工作”一事,并向王天平保证,一定秉公处理,给王天平一个满意的交代。
为了让自己的说法更具说服力,王天平联系到曾经的战友,战友们都同意为他作证,和冒名顶替者斗争到底。
如今,调查取证工作正在有计划、有序展开,相信不久后就能得出结论。正义虽然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王天平失去的28年虽难弥补,但当结果公布的那一天,相信也能给这位命运多舛的老兵带来一丝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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