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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职后一个月,60岁的孙云芳又回到了原来的岗位。
退休第二年,她进入本地的一所师范学校做宿管员,一干就是8年。今年2月,工作中的她突然感到头晕乏力,她推测是长期熬夜导致,当即辞了职。
她跑到医院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问题。但连儿子都看出来,不再工作的母亲像个孤寡老人。4月初,孙云芳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去上班。
2022年10月,“前程无忧”发布的《2022老龄群体退休再就业调研报告》显示,68%的中国退休人员退休后再就业意愿强烈。
像孙云芳这样的老人,并不在少数。
资深女性介绍求职情况。图/视觉中国
【1】“再待下去,精神要出问题了”
宿管的工作是孙云芳戴着老花镜,鼓捣着儿子的电脑在网上投简历找来的。工资每月只有1600多元。
面试官为难地说,岗位现在已经满员了。她有闯劲,直言“这么多员工,多我一个也不多”,于是第二天就上了岗。
退休前,她在一家民营企业做煤矿防爆工作。退休后,她先是在洗浴中心“看场子”,然后又在本地的一所师范学校谋了这个学生宿舍管理员的职位。
孙云芳骄傲于自己的高中学历,“我们那个年代,已经算很好的了”。这份学历让她看得懂字,能说上话,不用从事清洁工、服务员等“伺候人的工作”。宿管的工作有门槛,需要写字,还得和学生“说得上话”。和孙云芳“搭班”的同事今年同样60多岁,退休前的工作是工程设计师。
即便在这个年纪,她仍然有事业心。8年间,她能叫出楼里1000多个学生的名字,也能顺利地通过三天两头的宿管员考试。她熬了一个又一个整夜,有学生半夜情绪出了问题,哭了一宿,孙云芳就在旁陪着说话。还有学生夜里突然下巴脱臼了,孙云芳陪着跑了四五家医院急诊,第二天一早医院正式上班才接上。
直到一个月前,她总觉得头晕,才突然意识到“岁数大了,不能这么熬下去”了。当天,她就辞职回家。去医院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通,孙云芳没查出毛病,反倒是居家的日子让她感到不适。她每天无所事事,连着几天跟老姐妹们一起打麻将。每当夜晚牌局散场,她感到不知所措。
“再待下去,精神就该出问题了。”她说。
提议重返岗位时,孙云芳的丈夫和儿子都不同意,但她固执地要回去,当天就和原领导说了,也很快被允许返岗。领导早知她在家待不住,对顶班的新同事说,“孙姐身体不舒服休息一段时间,之后还得回来。”
儿子许家凯一度不太理解:我们年轻人都盼着赶紧退休,怎么你都60岁了,还这么上赶着去上班?
早在这次辞职前,他和父亲多次劝母亲彻底退休。但这一个月,他几度感受到母亲的落寞,“我早八晚五,我妈跟个孤寡老人一样,天天就盼着我下班回来吃饭。”
许家凯曾和母亲聊过一次,慢慢理解了母亲的精神世界。“我妈要退休的时候计划了特别多的事儿。结果退了之后,发现朋友、同事,哪怕一个小区的邻居,白天都上班去了。她说怕自己待傻了,跟社会脱节。”
许家凯是不婚主义者,不需要家里提供买房、娶妻的经济支持,他认为,父母的压力比同龄人要小得多。
退休10年时间,孙云芳的退休金从1178元涨到了2600元,负担自己的生活绰绰有余。但随着年龄的增加,存钱也成为她安全感的来源。她也曾羡慕过有钱的同龄人退休后就出去游山玩水的日子,而自己吵着出去旅游几年都没成行。但这样有着毫无经济压力的晚年的人终究太少了,她身边大多数人,都在退休后找份工作,哪怕收入微薄。
“我就想着,至少以后生病,自己能治得起,别花孩子的钱,给人增加负担。”孙云芳说道。
【2】“我已经是幸运的那个了”
与孙云芳相比,单身母亲章红梅担子更沉。
她生活在一座四线城市,有一份光鲜的工作——在一家企业做财务部门的负责人,月均收入8000元。亲戚朋友提起时,都不无羡慕地说:“人家有学历,有证书,我们可比不了。”
去年,52岁的章红梅办了退休手续,又被原单位返聘。
而她的生活并不像外人想象的顺遂。退休时,她的退休金只有2000元左右,女儿还未毕业,她根本负担不起女儿的生活费及学杂费。女儿刚刚毕业,未来结婚、买房都需要钱,作为单亲家庭的母亲,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同年,单位开始走下坡路,工资拖欠两三个月发不出来,她只得再次投入人力市场。
几年前,曾有老板开出上万工资挖她去外地发展。当她再次联系对方,却被婉拒。她只能托朋友们帮自己打听,哪里还招会计。一个多月后,只找到了一个内蒙古的工作岗位,离家上千公里。
今年2月,章红梅终于通过朋友在本地找到了一份工作,那是一家刚刚起步的新能源企业,对外没有发布招聘公告,只托人帮忙留意“知根知底的”老会计。
章红梅没什么选择的空间。这份工作单休,离家远,车程1小时,她早上6点就要起床赶公司的班车。新起步的公司业务量大,所有的账都要从头对,比原来单位工作量要多一倍。面试时,对方问她期望薪资,她犹豫了一下,说:“和以前一样就行。”
入职后,忧虑丝毫没有消除。由于已经办理了退休,不能签劳动合同,只能签订劳务合同,她清楚地知道,这工作干一天算一天,“人家说不用你就不用你,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
忙起来时,章红梅连女儿的电话都不敢多打,“嗯”、“啊”几句就挂断。焦虑时,她常安慰自己:别人这个岁数都找不到工作了,我已经是幸运的那个了。
对比同龄人,她确实更“幸运”。有朋友去超市做保安、做保洁,为了每月能多1000元;还有朋友合伙开了艺术培训机构,期待能帮衬在外打拼的儿子。
章红梅下班的通勤车上。图/受访者提供
【3】“没有单位想要这么大岁数的会计”
按照我国退休政策,男性年满60周岁,女干部年满55周岁,女工人年满50周岁可以办理退休。而章红梅却感觉,虽然他们的年纪远远没有达到60-69岁“低龄老人”的门槛,但好像已经被劳动力市场“抛弃”了。
在去年找工作时,拥有本科学历、中级会计师资格证的章红梅发现,她的目标岗位大多明确写着“年龄45周岁以下”的条件。还有几次面试,一提到自己的年龄,对方就会礼貌地回复“不符合我们的岗位需求”。她心知肚明,“没有单位想要这么大岁数的会计”。
和原单位提出辞职后,没有任何一个领导来挽留章红梅。作为财务部门的负责人,她本觉得有些奇怪,毕竟这个职位相对重要,“一时半会很难找到人取代”。后来,她听负责人事的同事说,一位领导觉得她年纪太大,早就想把她“弄走”,只是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类似的事情见多了,章红梅不再感到愤怒,只觉得无奈。
《2022老龄群体退休再就业调研报告》显示,41.3%的老龄受访者曾因“年纪大”被公司拒之门外。企业的用工偏好下,老龄化的社会似乎已经到来。2022年,我国16-59岁劳动年龄人口比重为62%,比2021年又降低0.5个百分点,总规模减少了666万。
即便在这样的人口趋势下,退休人员也很难通过普通招聘渠道找到工作。章红梅很肯定地表示,如果不是朋友的引荐,她要面临失业。
在夹缝中择业的退休人员还有很多。2021年,天津社会科学院社会治理研究中心针对“中老年人再就业”调查显示,近七成退休人员选择通过朋友、熟人、家人、亲戚的介绍实现再次就业,而选择“智能手机App发的职业推介”和“互联网等新媒体的公开招聘”的仅占5%和4%。
【4】“劳务合同”和“劳动合同”
对于孙云芳和章红梅来说,退休后签订的“劳务合同”成了心病。在她们看来,这意味着“不想用你了,随时通知你走人。”孙云芳感叹。
“既然我年龄大,就更得好好干。”八年来,在岗位上的孙云芳一刻都不敢松懈。她见过身边太多宿管被临时通知辞退,也有人因为干得不好,“哪个楼长都不愿意要”,而被迫离开。
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正指出,劳务关系有平等自愿的性质。但现在,退休年龄再就业的人员与单位之间究竟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司法实践不统一,包括最高法院和各地方法院的规定和判例,都有很多种不一样的结果,目前也没有针对性法规出台。他还发现,目前我国没有对年轻人和老年人的劳动保障进行区分。
张正表示,退休年龄的人员身体条件的确与年轻人存在很大的差异,因此企业会考虑风险和收入产出比的问题,限制大龄员工就业。在推动退休年龄人员的就业问题上,还需要明确政策,来消解企业的顾虑。
事实上,随着国家层面加快立法,退休人员的再就业环境正在被改善。
2022年新修订的《老年人权益保障法》提到,根据社会需要和可能,鼓励老年人在自愿和量力的情况下,依法从事经营和生产活动。也就是说,一些刚退休、身体条件尚可、尚有余力的“轻龄”老年人,完全可以继续发挥作用、参与社会劳动。
“BOSS直聘”数据显示,自2022年以来,活跃的55岁以上求职者数量同比上涨27%,明确表示“欢迎退休人员”的岗位同比上涨33%。
孙云芳的丈夫今年也要退休了。她计划等丈夫退休就辞职去旅游。但旅游回来之后还会工作吗?孙云芳想了一下:“估计会再找工作,要不在家待着干啥呢?”
章红梅入职新单位2个月了,生活忙碌又稳定。身边总有人对她说:“真羡慕你,这个年龄还能找到待遇这么好的工作。”章红梅笑着应承,但随时失业的不安一直萦绕心头。
她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一哪天被辞退了,肯定要继续找工作,“就算每月三四千也去干,能赚一点是一点”。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名均为化名)
九派新闻记者 王怡然
编辑 曾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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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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